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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中风以后。 说话已经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简单的话,已经能够说清楚。 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 会停下来。 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宋春兰已经习惯了等他。 不催。 也不替他说。 他说完了。 她再回答。 周姐说: “恢复得不错。” “再过一段时间。” “应该还会好一些。” 程远山听了。 只是笑笑。 “慢慢来。”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 声音还是有些温吞。 却已经能够让人听明白。 —— 那天上午。 女儿来了。 手里没有水果。 也没有营养品。 只拿着一个文件袋。 宋春兰看见的时候。 心里就有了一点预感。 “怎么了?” 女儿坐下来。 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爸。” “嗯?” “医院那边把后面的费用大概算了一下。” 程远山伸手。 想把纸拿过来。 手还有些不灵便。 女儿赶紧递给他。 他低头看。 一页。 两页。 看得很慢。 宋春兰站在旁边。 没有过去。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问: “这些……都是以后的吗?” “只是大概。” “不是最终数字。” 女儿说。 “还有康复。” “护工。” “药。” “复查。” “有些项目医保能报。” “有些不能。” 程远山继续看。 看到最后。 没有说话。 女儿轻声说: “爸。” “嗯。” “我们得算一算了。” 程远山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算什么?” “钱。” 他说完这个字。 屋里安静下来。 女儿低下头。 “还有……” “以后谁来照顾你。” “护工能请多久。” “我能过来多少。” “春兰阿姨能不能一直这样。” 最后一句说出来。 她自己也停住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慢慢把那叠纸放到桌上。 “她可以。” 女儿看着他。 “我没说她不可以。” “我知道。” “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程远山也没有再问。 —— 中午。 女儿走了以后。 宋春兰去厨房做饭。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他把那叠纸重新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计算器。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退休金。 存款。 护工。 康复。 药费。 他算得很慢。 算到最后。 停在那里。 又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一样。 宋春兰端着菜出来。 看见他。 “吃饭了。” “嗯。” 他把手机放下。 “远山。” “嗯?” “你算什么呢?”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菜端上桌。 “吃饭。” “好。” —— 下午。 周姐带着他做康复。 抬腿。 坐起。 扶着站一会儿。 程远山做得很认真。 只是比以前慢。 做到最后一次。 他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周姐说: “今天够了。” “歇会儿。” 程远山摇头。 “再……一次。” “不行。” “医生说要循序渐进。” 他没有再坚持。 靠在轮椅上。 喘了一会儿。 宋春兰拿毛巾给他擦汗。 他忽然说: “以后少请一天。” 她的手停住。 “什么?” “护工。” “少请一天。” “为什么?” “省一点。” 宋春兰看着他。 “又开始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把毛巾放下来。 “昨天不是说好了?” “嗯。” “护工继续。” “我知道。”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他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说: “钱……不够。” 宋春兰看着他。 “谁说不够?” “我算过。” “你算过就够了吗?” “算过。” 他停了一下。 “真的不够。” 宋春兰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 晚上。 程远山吃得不多。 宋春兰问: “怎么了?” “饱了。” “才吃几口。” “没胃口。”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在算钱?”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把碗收走。 “别算了。” “为什么?” “算了也不会多出来。” 他看着她。 慢慢说: “至少知道……还能撑多久。” 宋春兰的手一下停住。 她回头。 “你说什么?”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算一个月多少钱。 他是在算: 自己的钱还能支撑自己活多久。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远山。” “嗯?” “你不要算这个。” “为什么?” “我不想听。” “可这是事实。” “我知道是事实。” 她声音低下来。 “可你不能天天盯着它。” 程远山沉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他想了想。 “以前身体好。” 这句话很轻。 宋春兰却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很难受。 —— 第二天。 她去买菜。 回来得比平常晚了一点。 程远山坐在客厅。 看见她。 问: “去哪儿了?” “菜市场。” “怎么这么久?” “买东西。” “还去了哪里?”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他没有再问。 可她明显感觉到。 他的目光跟着自己。 她把菜放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 出来倒水。 程远山忽然问: “你今天……很累吗?” “有一点。” “因为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他说完。 把脸转向窗外。 她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 晚上。 宋春兰洗完衣服。 坐在阳台上。 很久没有动。 程远山从卧室里出来。 说话的时候还是慢慢的。 “春兰。”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 他停下来。 像是那个词有些难说。 “是不是烦了?” 宋春兰抬起头。 看着他。 “什么?” “照顾我。” 她没有回答。 程远山等了一会儿。 又说: “如果……累了。” “可以歇。” “有周姐。” 宋春兰突然笑了一下。 可是眼睛却红了。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累?” “因为你确实累。” “我累了。” 她第一次承认。 程远山愣住。 “但是……” 她低下头。 “累不等于不爱你。”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你现在身体不好。” “说话也还没完全恢复。” “走路也要人扶。” “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以后会更难。” 她停了很久。 “可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替我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我没有。” “你有。” 她抬头。 “你总是在想。” “什么时候该把我推开。” “什么时候该让我走。” “什么时候不该花我的钱。” “什么时候不该麻烦女儿。” “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程远山怔在那里。 他想说话。 却没有马上说出来。 过了几秒。 才慢慢道: “我……怕你后悔。” 宋春兰看着他。 “我也怕。” 他愣住。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也怕。” “怕以后日子很长。” “怕我有一天真的累了。” “怕我有一天会觉得……” 她停住。 没有继续。 程远山脸色慢慢变了。 “觉得什么?” 她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 才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 比一句“不爱你”更让他难受。 —— 那天晚上。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晚安。 程远山早早躺下。 宋春兰在客厅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机拿出来。 翻了翻通讯录。 停在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上。 是以前一起做护工的姐妹。 她犹豫了很久。 终于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还缺人吗?” 对方很快回: “缺啊。” 又问: “你不是结婚了吗?” 宋春兰看着这句话。 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先问问。”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照常给程远山煮粥。 给他拿药。 帮他把轮椅推到窗边。 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有区别。 程远山喝了几口粥。 忽然问: “今天……你出去吗?” “去我妈那里。” “嗯。”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 又说: “早点回来。” 宋春兰抬起头。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说: “你不用回来。” 她看着他。 轻轻“嗯”了一声。 —— 到了中午。 宋春兰去了母亲那里。 老太太坐在窗边。 看见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你瘦了。” 宋春兰笑笑。 “哪有。” “有。” “是不是很累?” “还行。”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又说还行。” 宋春兰低下头。 老太太没有逼她。 只是慢慢说: “春兰。” “嗯?” “人过日子。” “不是非得把自己熬干了。”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妈。” “嗯?” “如果有一天……” 她停住。 “我不想照顾他了。” 老太太没有惊讶。 只问: “你是不想照顾他。” “还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宋春兰一下说不出话。 窗外。 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老太太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 才说: “这两个答案。” “不一样。” 宋春兰低着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 而与此同时。 家里。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窗边。 周姐来过了。 康复也做完了。 屋里很安静。 他拿出手机。 看见宋春兰早晨给他发的那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只是过了一会儿。 他又拿起那张费用清单。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个数字。 他用笔在旁边写下: “如果她真的累了……” 写到这里。 停住。 后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 看了很久。 最后把那句话划掉。 重新写: “我还要好起来。” 笔尖停了一下。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那张皱皱的费用清单上。 第一次。 他没有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而是开始想: 自己还能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这或许是中风以后。 他真正开始康复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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