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电话。 是在一个周三上午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厨房洗菜。 手机响了两遍。 她擦了擦手。 接起来。 “您好。” “请问是程远山家属吗?” “是。” “下周请您和家属来一趟。” “关于后续康复治疗,医生想跟您们谈一下。” 宋春兰心里轻轻一沉。 “是病情有变化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是恶化。” “主要是治疗方案有调整。”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 挂掉电话以后。 她站在水池边。 很久没有动。 —— 周五。 女儿也来了。 三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把一份方案放到桌上。 “目前来看,程老师的恢复情况还是不错的。” “语言功能在恢复。” “肢体活动也有改善。” 程远山点点头。 他说话仍旧慢。 “我……能走。” 医生笑了笑。 “对。” “这是好现象。” 然后翻到下一页。 “但是,接下来三个月是比较重要的阶段。” “如果条件允许,建议继续强化康复。” “包括语言、运动,还有日常生活能力。” 宋春兰问: “需要多久?” 医生没有给一个绝对的答案。 “每个人不一样。” “至少先做三个月。” 女儿问: “费用呢?” 医生把一张费用预估单推过来。 “这是按照目前的方案估算的。” 女儿拿起来。 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宋春兰也看到了那个数字。 她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问: “多少?”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医生说: “医保能覆盖一部分。” “剩下的,根据治疗项目不同,大概每个月还需要……” 他说出了一个数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低下头。 手指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宋春兰没有看女儿。 只是问: “如果不做这么多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 “也可以。” “但恢复速度可能会慢一些。” “当然,康复并不是越贵越好。” “家庭训练同样重要。” 这句话说完。 程远山忽然抬起头。 “那……就不做。” 女儿愣住。 “爸。” “回家。” 程远山说得很慢。 “自己……练。” 医生看着他。 没有马上劝。 只是说道: “您可以回去考虑。” “不是今天就决定。” —— 出了医院。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停车场。 女儿才问: “春兰阿姨。” “嗯?” “你觉得呢?”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程远山。 “先回家。” —— 回到家。 程远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以前那里是他的书房。 现在。 书还在。 只是书架下面多了一把轮椅。 宋春兰推门进去。 他正在翻以前的物理教材。 “看什么?” “没什么。” “又开始研究了?” “嗯。” “研究什么?” 他抬头。 “怎么……练。”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以为康复是做题?” “总有……办法。” 她没有再说。 帮他把书放回去。 —— 晚上。 女儿没有走。 三个人第一次正式坐下来。 桌上没有饭。 只有那张费用单。 女儿看着父亲。 “爸。” “嗯。” “我不是说钱的问题。” 程远山笑了一下。 “就是钱。” “不是。” 女儿有些急。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方案对你恢复真的有帮助……” 程远山摇头。 “你有家。” “我知道。” “你有工作。” “我知道。” “孩子也要管。” 女儿沉默。 “所以呢?” 程远山看着她。 说话很慢。 “不能……一直让你来。” 女儿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在还债?”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女儿低下头。 “爸。” “你生病以后。” “我每天来医院。” “我不是觉得麻烦。” “我只是……” 她停住。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做。”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我怕做错。” “怕你觉得我不孝。” “怕春兰阿姨觉得我不管。” “也怕我妈……” 她突然停下来。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宋春兰没有插话。 她知道。 那个“我妈”。 是张洁。 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可她依然存在于这个家庭里。 女儿低声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 “只要我少来一次。” “就是对不起你。” 程远山看着女儿。 很久。 才慢慢说: “你不用。” 女儿抬头。 “什么?” “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 “我养你。” “不是……让你还。” 女儿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 那天晚上。 女儿走后。 宋春兰收拾桌子。 程远山坐在旁边。 忽然说: “她……辛苦。” “嗯。” “你也……辛苦。”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所以我才想继续治。” 程远山抬头。 “什么?” “你听见没有?” “我说。” “继续治。” 他沉默。 “钱……” “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把碗放进水池。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更不是你女儿一个人的事。” “我们三个一起想。” 程远山看着她。 “可你……” “我什么?” “你也……要钱。” 宋春兰笑了。 “对。” “我也要钱。” “我也怕钱不够。” “我也怕有一天钱花光了。” “我也怕你一直不好。” 她转过身。 第一次非常坦白地说: “远山。” “我不是不怕。” “我是怕了以后。” “还是想跟你试试。”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 第二天。 宋春兰把那张费用单拿出来。 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三个月。 旁边又写: 先做三个月。 她把纸递给程远山。 “这是我们的决定。” 程远山看着那四个字。 “我们的?” “对。” “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 “是我们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手还有些抖。 在“三个月”下面。 慢慢写了两个字: 我付。 宋春兰看着他。 笑了。 “你拿什么付?” “退休金。” “退休金够吗?” 他不说话了。 “存款呢?” 沉默。 “你是不是又算过了?” 他低下头。 宋春兰忍不住笑。 “你这个人。” “病都病了。” “还这么会算。” 程远山也笑了。 笑完以后。 却轻声说: “我不想……欠你。” 宋春兰的笑慢慢收了。 “你已经欠我了吗?”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那我问你。” “我欠你吗?” 他摇头。 “那不就行了。” “夫妻之间。” “有时候不是谁欠谁。” “是今天你多一点。” “明天我多一点。” “总有一天。” “会算不清。” 她看着他。 “算不清。” “才像过日子。” —— 下午。 宋春兰去银行。 不是取钱。 而是把自己的一个定期存款提前做了调整。 工作人员问: “确定吗?” “确定。” “会损失一点利息。” “我知道。” 她签下名字。 走出银行的时候。 阳光很好。 她站在门口。 忽然有些发怔。 她想起王桂芬。 想起那份九千块钱的工作。 也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别人替你算的账,终究是别人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程远山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回来吗?” 她笑了。 回复: “回来。” 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 “买鱼。” 那边过了很久。 才回: “好。” —— 晚上。 鱼做好了。 程远山吃了不少。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说: “以后你得好好吃饭。” “嗯。” “好好做康复。” “嗯。” “争取自己走路。” “嗯。” “争取自己说话。” 他抬起头。 “已经……会说。” 宋春兰笑起来。 “那就说快一点。” 他想了想。 忽然很认真地说: “我爱你。” 宋春兰愣住。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顺利地说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低下头。 眼睛红了。 “你看。” “这不是说得挺好吗?” 程远山笑。 “嗯。” “以后……多说。” —— 夜里。 宋春兰把那张费用单重新收进抽屉。 三个月。 只是三个月。 没有人知道三个月以后会怎样。 治疗会不会有效。 病情会不会反复。 钱还够不够。 宋春兰会不会疲惫。 女儿会不会再次产生顾虑。 谁都不知道。 可至少今天。 他们三个人第一次没有把“钱”当成一堵墙。 而是把它放到了桌上。 一起看。 一起算。 一起承担。 这或许也是婚姻真正开始以后。 他们面对的第一笔账。 不是钱的账。 是三个人究竟愿意为彼此承担多少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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