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一直开着。 宋春兰没有关。 她站在厨房里洗三个已经洗干净的碗。 洗了一遍。 又洗一遍。 客厅里的声音听不真切。 偶尔传来女儿压低的声音。 偶尔是程远山缓慢的回应。 她没有偷听。 可她知道。 今晚谈的事情。 一定和钱有关。 —— 过了很久。 女儿从客厅出来。 站在厨房门口。 “春兰阿姨。” 宋春兰回过头。 “嗯?” 女儿看着她。 欲言又止。 宋春兰把水关掉。 “说吧。” 女儿沉默了几秒。 “我爸跟我说。” “那份东西暂时不动。” 宋春兰点点头。 “应该的。” 女儿却没有走。 “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我不是想跟你争。” 宋春兰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只是……” 女儿低下头。 “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 “我爸什么都没有了。” 宋春兰怔住。 女儿赶紧解释: “不是说他的钱。” “是他这个人。” “他现在越来越依赖你。” “如果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却听懂了。 “你怕我走?” 女儿没有回答。 这一次。 宋春兰忽然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 “那你呢?” “你怕不怕你爸有一天真的只剩下我?” 女儿愣住。 过了很久。 她轻轻说: “怕。” “我也怕。”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其实和自己一样。 都在怕。 只是害怕的东西不同。 一个怕失去丈夫。 一个怕失去父亲。 —— 女儿走后。 宋春兰回到客厅。 程远山坐在窗边。 “谈完了?” “嗯。” “她说什么?” “没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你……别骗我。” 宋春兰笑了。 “你现在怎么总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 他想了想。 “我怕。” 她坐到他旁边。 “怕什么?” “怕你……不告诉我。”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告诉你。” “你女儿怕失去你。” 程远山低下头。 “我知道。” “她也怕我走。” 他抬起头。 “你呢?” “我?” “你怕……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很久。 才说: “我怕你活得太累。” “也怕自己有一天真的累了。”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没有躲。 第一次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远山。” “人不是铁做的。” “我会累。” “会烦。” “有时候也会想。” “如果不用照顾病人。” “我是不是能过得轻松一点。” 程远山听着。 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没有生气。 只是点头。 “应该的。” 宋春兰反而怔住。 “你不怪我?” “为什么……怪你?” “因为我这样想。” 程远山看着她。 说得很慢。 “你不是……因为不爱我。” “才累。” “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你也是人。”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 第二天。 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银行。 程远山接完以后。 脸色变得很难看。 宋春兰问: “怎么了?” “房子。” “怎么了?” “他们说……” 他停了一下。 “需要……重新确认。” 宋春兰没有听懂。 后来才知道。 程远山以前的房产登记里。 还有一些老资料需要补充。 其中涉及张洁去世后的继承手续。 女儿必须签字确认。 宋春兰听完。 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些东西不是程远山一个人说了算。 婚姻可以领证。 感情可以相互承认。 可房子。 存款。 继承。 却有另一套冷冰冰的规则。 —— 下午。 女儿再次来到家里。 这一次。 她带来了文件。 放到桌上。 “爸。” “嗯。” “这个需要我们一起弄清楚。” 程远山拿起来。 看了很久。 宋春兰没有碰。 女儿却把另一份递给她。 “春兰阿姨。” “这个你也看看。” 宋春兰接过。 看了一眼。 忽然愣住。 那上面写着: 张洁遗产相关权益。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想到。 即使张洁已经离开这么久。 这个家里。 仍然有一些东西。 没有真正结束。 —— 女儿轻声说: “我不是来跟你争的。”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 宋春兰点头。 “应该。” “以后如果真的有问题。” “也不要因为我。” “让你和你爸产生隔阂。” 女儿看着她。 忽然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要?” 宋春兰抬头。 “什么?” “我妈留下来的东西。” 宋春兰沉默了一下。 “我想要的。” “不是她留下来的。” “是什么?” 她看向程远山。 “是你爸现在愿意给我的生活。” 女儿怔住。 宋春兰继续: “至于你妈留下来的。” “那是你们家的事情。” “我不会碰。” 程远山突然开口: “春兰。” 她转过头。 “嗯?” “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现在也是……这个家的人。” 宋春兰看着他。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更不能为了我。” “把过去的人都抹掉。” 这句话说完。 程远山安静了。 女儿也安静了。 —— 晚上。 女儿离开前。 站在门口。 忽然回头。 “春兰阿姨。” “嗯?” “谢谢你。” 宋春兰笑笑。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妈当成不存在。”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女儿走了。 门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忽然问: “你生气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 宋春兰坐下来。 “她妈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四十多年。” “我没有资格要求她消失。” 程远山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 宋春兰摇头。 “我没有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突然明白。” “我们老年人结婚。” “最难的其实不是领证。” “是怎么把两个人过去几十年的人生。” “放到同一张桌子上。”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轻轻点头。 —— 夜里。 宋春兰打开抽屉。 把那张遗嘱拿了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没有撕。 只是拿出一支笔。 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这些东西也不该成为远山和女儿之间的债。” 写完。 她把笔放下。 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她终于知道。 自己真正想守住的。 从来不是那套房子。 也不是那些钱。 而是—— 这个男人死以后,活着的人还能彼此好好说话。 她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抽屉。 关上。 —— 而与此同时。 楼下。 女儿坐进车里。 没有马上开车。 她拿出手机。 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想好了。” 停了很久。 又写: “妈留下来的东西,我可以不争。” 她盯着屏幕。 最终还是补上了一句: “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春兰阿姨单独谈。”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抬起头。 看着父亲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忽然不知道。 自己下一次推开那扇门以后。 面对的究竟是一个继母。 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而这个问题。 也许才是他们这段晚年婚姻真正的难题。 不是钱最后归谁。 而是当钱终于被说清楚以后—— 他们还能不能把彼此当成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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