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 醫生把檢查結果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才把手裡的片子放到桌上。 “程老師。” “嗯?” “現在的恢復情況,基本到了一個瓶頸。” 程遠山沒有說話。 宋春蘭坐在旁邊。 手裡還捏着他的檢查單。 “什麼意思?” 她問。 醫生看着她。 “就是該做的治療都做了。” “康復也一直在做。” “現在還能恢復多少,很難說。” “可能還會有一點改善。” “但速度會越來越慢。” 宋春蘭低下頭。 看着那張紙。 上面的字她認識得不多。 卻知道每一個箭頭。 每一個數字。 都在告訴她一件事情。 他們已經走了很遠。 可是前面。 越來越窄了。 程遠山忽然問: “如果不繼續呢?” 醫生看向他。 “就維持現在的治療。” “能保持住目前的狀態。” “至少……” 醫生停了一下。 “不會讓情況太快往下走。” 程遠山點點頭。 “那就是維持。” “對。” “沒有別的辦法?”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才說: “還有一種方案。” 宋春蘭抬起頭。 “什麼?” 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而是從旁邊拿出一張說明。 放在桌上。 “這個藥。” “目前不是最常規的選擇。” “有些病人用了以後,恢復會比較明顯。” “但風險也比現在的方案高。” 宋春蘭看了一眼那張紙。 藥名很長。 她一個字也沒有記住。 只記住了醫生最後那句話。 風險比較高。 她馬上問: “多大的風險?” 醫生沒有給她一個準確的數字。 只是說: “因人而異。” “尤其程老師本身還有基礎病。” “所以我們不能保證。” “用了,有可能有效。” “也有可能沒有明顯效果。” “甚至可能出現新的問題。” 房間裡安靜下來。 程遠山一直看着那張紙。 過了一會兒。 他說: “我試。” 宋春蘭猛地轉過頭。 “你說什麼?” “我試。” “醫生都說有風險。” “我聽見了。” “那你還試?” 程遠山看着她。 “那不然呢?” 宋春蘭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醫生沒有插話。 只是把那張說明重新拿起來。 “這件事情你們可以回去商量。” “不是今天一定要決定。” 程遠山卻搖了搖頭。 “不用商量。” 宋春蘭看着他。 “程遠山。” “嗯。” “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你就這麼想?” “嗯。” 他停了一下。 聲音不高。 “我已經活到這個歲數了。” “該試的。” “還是試試吧。” 宋春蘭眼睛一下紅了。 “你說得倒輕巧。” 程遠山沒說話。 “命是你自己的。” “可照顧你的人呢?” “你想過沒有?” 程遠山低下頭。 過了很久。 才說: “想過。” “那你還……” “所以我才想試。” 宋春蘭怔住。 他慢慢抬起頭。 “我不想一直這樣。” “我也不想讓你一直這樣。” 這句話。 讓宋春蘭一下安靜下來。 醫生坐在對面。 沒有再勸。 只說: “那就先把情況告訴家屬。” “再決定。” 程遠山點點頭。 —— 回去的路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公交車開得很慢。 窗外的樹已經開始有一點綠了。 宋春蘭一直看着窗外。 過了很久。 才問: “你剛才為什麼一定要試?” 程遠山靠在椅背上。 “因為還有機會。” “你真相信?” “我不知道。” “那你還說有機會?” “有一點。” 宋春蘭轉過頭。 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不是已經不想活了?” 程遠山沒有馬上回答。 車窗外。 一輛自行車從旁邊慢慢過去。 過了一會兒。 他說: “有時候。” “會覺得累。” 宋春蘭低下頭。 “我知道。” “不是因為你。” “我知道。” “也不是因為病。” “那是什麼?” 程遠山想了很久。 “就是覺得。” “人活到這個時候。” “有些東西已經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什麼?” “該來的會來。” “留不住的。” “也留不住。” 宋春蘭沒再問。 她知道。 再問下去。 兩個人今天可能就要吵起來。 於是她只是說: “藥還是要試。” 程遠山看她。 “嗯?” “你要試。” “我陪你。” 程遠山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他輕輕“嗯”了一聲。 —— 藥開始用的第一天。 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程遠山還是說話慢。 走路還是不穩。 手指還是僵。 宋春蘭有些失望。 晚上吃飯的時候。 她問: “是不是沒用?” 程遠山搖頭。 “不知道。” “醫生不是說有些人要過幾天才有變化嗎?” “嗯。” “那就等幾天。” 程遠山笑了笑。 “好。” 第二天。 還是沒有明顯變化。 第三天。 周姐給他做康復。 讓他抬手。 他抬了兩次。 第三次。 手臂剛抬到一半。 就落了下來。 周姐說: “別急。” “慢慢來。” 程遠山喘了口氣。 “我知道。” 宋春蘭站在旁邊。 沒有說話。 她已經學會了不問。 有些事情。 越問。 越讓人失望。 —— 第四天上午。 周姐正在給程遠山穿鞋。 鞋怎麼也穿不進去。 “程老師。” “您的腳是不是腫了?” 程遠山低頭。 自己看了一眼。 “好像是。” 宋春蘭走過來。 “昨天還沒有這麼腫。” 她蹲下去。 用手輕輕按了一下腳背。 鬆開。 一個淺淺的凹痕留在那裡。 很久沒有恢復。 宋春蘭皺了皺眉。 “疼嗎?” “不疼。” “那怎麼腫了?” “不知道。” 周姐說: “等醫生查房的時候問問吧。” 宋春蘭點頭。 嘴上沒說什麼。 心裡卻忽然想起一句小時候聽過的話。 男怕穿靴。 女怕戴帽。 她小時候不明白。 後來也沒有問過。 只記得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 聲音總是很輕。 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她看了一眼程遠山。 沒告訴他。 只說: “明天問醫生。” 程遠山點頭。 “好。” —— 可到了下午。 事情卻忽然變了。 程遠山自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宋春蘭正在廚房洗杯子。 聽見動靜。 回頭。 整個人愣住。 “你站起來幹什麼?” 程遠山扶着桌子。 “我想試試。” “你別動。” 宋春蘭趕緊擦手。 跑過來。 卻沒有扶他。 她怕自己一碰。 他反而會失去平衡。 程遠山站在那裡。 雖然身體還是有一點晃。 可他確實站住了。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宋春蘭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遠山。” “嗯?” “你是不是……” 她沒有說完。 程遠山自己笑了。 “好像能站久一點了。” 宋春蘭馬上去拿手機。 “我給醫生打電話。” “先別打。” “為什麼?” “再試一下。” “你別逞強。” “我沒有。” 他又邁了一步。 很慢。 腳拖在地上。 卻真的往前走了一點。 宋春蘭站在他面前。 手一直伸着。 隨時準備扶住他。 程遠山又走了一步。 然後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宋春蘭忽然笑了。 眼淚卻也跟着掉下來。 “你嚇死我了。” 程遠山也笑。 “我還沒死。” 宋春蘭立刻瞪他。 “別說這個字。” 程遠山怔了一下。 “好。” “以後不說。” —— 第五天。 程遠山說話突然清楚了許多。 不是完全恢復。 但那些原本需要停頓很久的字。 開始能夠連起來。 早飯時。 他甚至主動問: “今天吃什麼?” 宋春蘭正在盛粥。 手一下停住。 回頭看他。 “你說什麼?” “我說。” 程遠山笑。 “今天吃什麼?” 宋春蘭看了他很久。 忽然低下頭。 “粥。” “還有雞蛋。”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不愛吃雞蛋嗎?” “現在愛吃了。” 宋春蘭笑。 “怎麼什麼都變了?” 程遠山看着她。 “人老了。” “口味會變。” “人也會變。” 宋春蘭沒聽出這句話有什麼不同。 只把雞蛋放到他碗裡。 “吃吧。” —— 那天傍晚。 程遠山站在窗邊。 宋春蘭走過去。 忽然發現。 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看了許多。 那種病後的灰白。 像被什麼慢慢洗掉了。 眼睛也亮。 臉上的皺紋。 竟然真的像少了一些。 宋春蘭忍不住伸手。 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你……” “怎麼了?” “你的皺紋。” “怎麼了?” “好像沒那麼深了。” 程遠山笑。 “藥這麼厲害?” “我不知道。” “那我是不是年輕了?” “年輕了。” “年輕多少?” “十歲。” 程遠山笑起來。 “那我才五十多。” 宋春蘭也笑。 “你想得美。” 兩個人站在窗邊。 一起笑。 窗外。 風吹過梧桐樹。 春天已經真的來了。 --- 晚上。 宋春蘭給他洗腳。 水盆里。 他的腳依然腫着。 可她沒有再問。 因為那一天。 他實在看起來太好了。 她甚至第一次認真想: 也許真的可以。 也許他們還能去一次海邊。 也許還能去他的學校。 也許還能去那個他年輕時一直想去,卻始終沒有去成的地方。 也許…… 以後還有很多個春天。 她低着頭。 替他擦乾腳。 程遠山忽然說: “春蘭。” “嗯?” “你以後想去哪兒?” 宋春蘭抬頭。 “我?” “嗯。” “我沒想過。” “想一個。” 她笑。 “幹什麼?” “隨便想。” 她想了半天。 “我想去海邊。” 程遠山看着她。 也笑了。 “好。” “那就去海邊。”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在說: 明天。 宋春蘭也就真的相信了。 明天。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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