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程远山吃得比平时多。

半碗粥。

一个鸡蛋。

又吃了几口鱼。

宋春兰看着他。

“今天胃口这么好？”

“嗯。”

“是不是药真的起作用了？”

程远山点点头。

“可能吧。”

宋春兰笑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看他吃饭了。

以前吃一顿饭。

她总要看他的脸色。

看他有没有呛。

有没有咳。

有没有吃不下去。

现在。

他竟然自己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

吃完以后。

还拿起杯子。

喝了一口水。

然后说：

“今天的水。”

“怎么了？”

“甜。”

宋春兰笑。

“水哪有甜的？”

“就是甜。”

“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可能。”

两个人都笑了。

——

吃完饭。

宋春兰收拾桌子。

程远山坐在窗边。

没有像以前那样催她早点休息。

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宋春兰洗完碗。

走过来。

“看什么呢？”

“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出来了。”

宋春兰站到他身边。

梧桐树的枝头。

真的有一点很嫩的绿。

“春天到了。”

程远山说。

“嗯。”

宋春兰忽然想起什么。

“你不是说。”

“春天想去学校看看吗？”

“嗯。”

“那就等天气好一点。”

“去。”

“还想吃以前那家面？”

“去。”

“海边呢？”

程远山笑了。

“也去。”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答应？”

“以前不是你说。”

“人老了。”

“想去哪里就早点去吗？”

宋春兰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他看着她。

“我说过的话。”

“我都记得。”

——

晚上九点。

周姐打来电话。

问了一下他的情况。

宋春兰告诉她：

“今天好多了。”

电话那头也替他们高兴。

“那就好。”

“明天我早点来。”

“嗯。”

挂了电话。

宋春兰坐到程远山旁边。

“周姐说你今天状态很好。”

“嗯。”

“她说你要是照这样恢复。”

“说不定还能自己走路。”

程远山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问：

“你喜欢周姐吗？”

宋春兰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挺好的。”

“以前你不是还吃她的醋？”

宋春兰笑了。

“你还好意思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你也吃醋。”

“我吃什么醋？”

“我的过去。”

程远山想了一下。

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现在。”

“你是过去？”

“不是。”

他看着宋春兰。

“你是现在。”

宋春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以前不会说。”

“现在想说。”

——

十点多。

宋春兰把窗帘拉上。

准备关灯。

程远山忽然说：

“别关。”

“怎么了？”

“留一盏。”

“睡觉留灯干什么？”

“想看看。”

“看什么？”

“你。”

宋春兰停住。

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笑着摇摇头。

“你今天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话。”

程远山也笑。

“那你嫌我烦？”

“没有。”

“那就听着。”

“好。”

宋春兰没有关灯。

只把大灯关掉。

留了一盏床边的小灯。

灯光很软。

两个人坐在那里。

像年轻时谈恋爱。

又不像。

他们已经没有年轻人的急切。

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中间隔着半辈子的生活。

——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问：

“你母亲怎么样了？”

“好多了。”

“真的？”

“嗯。”

“还能自己走吗？”

“能走一点。”

“那就好。”

“我明天再去看看她。”

“别太累。”

“知道。”

程远山点点头。

“你母亲。”

“其实挺喜欢我的。”

宋春兰笑。

“她以前还说你这个人太闷。”

“她说得对。”

“她还说。”

“什么？”

“说你不像会照顾人的。”

程远山笑。

“她说得也对。”

宋春兰看着他。

“可是你后来照顾我了。”

“什么时候？”

“我妈住院的时候。”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那不算。”

“怎么不算？”

“你母亲是你的母亲。”

“也是我的。”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捻着衣角。

过了一会儿。

才说：

“远山。”

“嗯？”

“你是不是觉得。”

“跟我结婚以后。”

“其实挺累的？”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

“你别骗我。”

“没有。”

“你女儿呢？”

“她……”

程远山停了一下。

“她也有她的难处。”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

他慢慢说：

“孩子有孩子的日子。”

“我们有我们的日子。”

宋春兰点点头。

“这样想就好。”

——

又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忽然问：

“春兰。”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时候。”

程远山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宋春兰笑了。

“你别紧张。”

“我还没说完。”

“我有时候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你晚了。”

程远山愣住。

宋春兰低下头。

“如果早点认识。”

“你没结婚。”

“我也没结婚。”

“也许……”

她没说下去。

程远山却笑了。

“那也不一定。”

“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

“我不一定看得上你。”

宋春兰瞪他。

“你再说一遍。”

程远山笑得肩膀都动了起来。

“年轻的时候。”

“我脾气不好。”

“你也不是现在这个脾气。”

“那你现在呢？”

“现在……”

他看着她。

“现在觉得挺好。”

宋春兰也笑了。

“老了才知道好。”

“嗯。”

“晚了吧？”

程远山摇头。

“不晚。”

——

十一点多。

宋春兰打了个哈欠。

“睡吧。”

程远山却说：

“我还有件事。”

“什么？”

“我想跟你说说钱。”

宋春兰一下坐直。

“怎么又说钱？”

“听我说。”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房子先别动。”

“知道。”

“我的退休金。”

“你自己留着。”

“我走以后。”

“留一部分给你。”

宋春兰马上打断：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

“我不要。”

“春兰。”

“我跟你过日子。”

“不是为了你的钱。”

程远山点头。

“我知道。”

“所以才要给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

“也是我们一起过出来的。”

宋春兰沉默。

程远山继续说：

“我女儿那边。”

“该给她的。”

“给她。”

“但是你该有的。”

“不能少。”

宋春兰低着头。

“你跟她说过吗？”

“没有。”

“那你……”

“我知道怎么安排。”

他说得很平静。

像一个老师在讲一道已经算好的题。

宋春兰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

“有些事情。”

“早点说清楚。”

“以后省事。”

宋春兰没有回答。

——

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山又问：

“你儿子呢？”

宋春兰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个样子。”

“跟你前夫还联系吗？”

“偶尔。”

“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也不好。”

程远山点点头。

“以后他再找你借钱。”

“能帮就帮一点。”

“不能帮。”

“就别帮。”

宋春兰抬起头。

“你不怪他？”

“怪他干什么？”

“他以前跟你吵过。”

“那是以前。”

“而且……”

程远山笑了一下。

“他也是你儿子。”

宋春兰看着他。

“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特别计较。”

“现在呢？”

“现在好像什么都能放下。”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人到最后。”

“能放下的。”

“就放下吧。”

——

夜已经很深。

宋春兰终于有些困了。

程远山却突然说：

“我想再跟你说一件事。”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最后一件。”

“你说。”

“以后。”

“如果你一个人住。”

“不要舍不得开灯。”

宋春兰笑了。

“我为什么舍不得？”

“你省电。”

“你怎么知道？”

“跟你住这么久。”

“我还不知道你？”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以后电费你交？”

“我不在了。”

话说到这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宋春兰皱眉。

“又说这个。”

程远山点头。

“好。”

“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

他又说：

“以后。”

“你想买什么就买。”

“想吃什么就吃。”

“别总想着省。”

“知道。”

“想出去。”

“就出去。”

“想交朋友。”

“就交。”

宋春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过得很孤单？”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却忽然笑了。

“放心吧。”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嗯。”

“我会活得好好的。”

程远山看着她。

轻轻点头。

“那就好。”

——

十二点过了。

宋春兰终于躺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程远山还醒着。

“远山。”

“嗯？”

“睡吧。”

“好。”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又叫她。

“春兰。”

“嗯？”

“我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以后你去一次。”

“又是这个。”

“嗯。”

“到底哪里？”

程远山没有回答。

“你去了就知道。”

“你带我去。”

“这次。”

“你自己去。”

宋春兰睁开眼。

看着他。

“为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因为那里。”

“你一个人去。”

“才好。”

她觉得这句话奇怪。

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说：

“好。”

“等你好了。”

“我们一起去。”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反驳。

只说：

“好。”

——

凌晨一点。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宋春兰睡着了。

程远山却还醒着。

他侧过脸。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替她把被角掖好。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她。

窗外。

风吹过树叶。

有一点很细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最后一次看了看身边的人。

轻声说：

“春兰。”

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下。

把灯关掉。

屋子陷入黑暗。

那一夜。

他们都以为。

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