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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走后的第十二天。 下了一场雨。 不大。 从凌晨开始。 一直下到上午。 宋春兰起床的时候。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 她站在厨房里。 烧了一壶水。 又习惯性地拿出两个杯子。 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一个放在对面。 水倒进去以后。 她才停住。 看着那个杯子。 很久。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等水一点一点凉下去。 —— 她已经开始习惯没有人回答她。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第一天。 她总觉得屋里还有声音。 第二天。 她会下意识地去卧室看看。 第三天。 她开始在做饭的时候。 忘记只做一个人的量。 到了第七天。 她终于能在夜里醒来以后。 不再第一时间伸手摸旁边的位置。 可她发现。 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并不等于接受一个人的生活。 有时候。 她甚至会在楼下买菜的时候。 拿起一条鱼。 站在那里想: “他现在吃这个。” 然后又放下。 因为已经没有人吃了。 —— 周姐后来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她从前用惯的康复用品。 “宋姐。” “这些还要吗?” 宋春兰摇摇头。 “你拿走吧。” “家里还有地方。” “拿走吧。” 周姐站了一会儿。 没有走。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周姐看着她。 没有拆穿。 “吃饭了吗?” “吃了。” “睡得怎么样?” “挺好。” 两个人都知道。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老人家的悲伤。 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问得越认真。 她越要说自己没事。 因为只要说“没事”。 事情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大。 —— 周姐走后。 宋春兰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 突然想起程远山曾经说过: “我请她。” “是因为你累。” 那时候。 她还有一点小心眼。 甚至偷偷比较过。 她和周姐。 谁更适合照顾他。 现在。 周姐已经走了。 她却忽然想念那个女人。 不是想念周姐。 是想念那段日子。 想念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想念有人每天八点来。 下午六点走。 想念有人提醒他: “程老师。” “今天要做康复。” 想念有人挑鱼刺。 有人替他穿鞋。 有人在厨房里烧水。 那时候。 她还嫌生活太满。 现在才知道。 满也是一种幸福。 —— 下午。 女儿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宋姨。” “嗯。” “银行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宋春兰点点头。 “好。” “房子的手续还要几天。” “知道了。” 女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没有马上走。 “我给你买了一些菜。” “放冰箱里吧。” “好。” 她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盒牛奶。 一袋青菜。 两个鸡蛋。 还有半根玉米。 女儿愣了一下。 “这个……” 宋春兰看了一眼。 “他最后一天留下的。”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把冰箱门关上。 “我舍不得扔。” 女儿轻声说: “那就别扔。” ——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很久没有说话。 女儿忽然问: “宋姨。”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什么打算?” “就……” 女儿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却明白了。 “你放心。” “我不会赖在这里。” 女儿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只是想问问。”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宋春兰看着窗外。 “先照顾我妈。” “然后呢?” “再说。” 女儿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 她又问: “你还会住这里吗?” 宋春兰沉默了。 这是一个她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这里。 曾经是程远山的家。 后来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现在。 它忽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空壳。 每一面墙。 每一件家具。 都知道他来过。 她却不知道。 自己还能不能一个人住进去。 “我不知道。” 她说。 女儿点点头。 “如果你想搬。” “我可以帮你找房子。”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问: “你爸爸以前是不是很爱这个房子?” 女儿笑了一下。 “特别爱。” “为什么?” “他说。” “住了这么多年。” “连窗外那棵树长多高。” “他都知道。” 宋春兰也笑了。 笑了一下。 眼睛就红了。 —— 晚上。 她第一次打开了程远山的书房。 以前。 她很少进去。 因为那里是他的地方。 书架上的书。 一本挨着一本。 有些已经发黄。 桌上还有他没用完的墨水。 一支钢笔。 一本摊开的本子。 宋春兰走过去。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忽然想起。 他说过: “我年轻的时候。” “其实挺喜欢写东西。” 她坐下来。 翻开那本本子。 前面是一些账。 后面是一些零碎的话。 她慢慢看。 看到一行。 停住。 那是程远山的字: 人到老年,最难的不是接受死亡。 是接受自己从别人的生活里慢慢退出。 宋春兰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 她忽然明白。 程远山早就知道。 人最终都会走。 可他大概没有想到。 自己会走得这么快。 更没有想到。 留下来的那个人。 还要继续生活。 —— 第二天。 宋春兰去看母亲。 老人坐在床边。 身体比前一阵子又差了一点。 看到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远山呢?”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她。 像是忽然明白了。 “走了?” 宋春兰点头。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十几天了。” “怎么这么快?” 宋春兰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母亲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好人。” 宋春兰没说话。 “你跟他过得好吗?” 她点头。 “好。” 母亲又问: “那你哭什么?” 宋春兰这才发现。 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赶紧擦。 “没哭。” 老人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这样。” “嘴硬。” 宋春兰也笑。 “妈。” “嗯?” “他还答应带我去看海。” 老人愣了一下。 “那就去。” “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 老人看着她。 “海又不是两个人才能看。” 宋春兰没有说话。 —— 回来的路上。 她第一次认真想起那个地方。 程远山没有告诉她在哪里。 只说: “你去了就知道。” 她回到家。 打开他的书桌。 开始找。 抽屉。 文件袋。 旧笔记。 书签。 车票。 地图。 她找了一个下午。 最后。 在一本很旧的物理教材里。 掉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上面没有地址。 只有几个字。 东山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看海。 春兰。 宋春兰坐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来。 那一晚。 程远山说: “以后你自己去。” 她当时还问: “为什么?” 他说: “因为那里。” “你一个人去。” “才好。” 她一直以为。 那只是老人家的随口一说。 原来。 他真的记下来了。 ——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又找了很久。 终于在下面发现了一张很旧的地图。 地图已经有些褪色。 边角卷了起来。 其中一个地方。 被钢笔轻轻圈住。 旁边写着: 如果春天还在。 就去看看。 宋春兰看着那句话。 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他死了。 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 程远山最后一夜说的那些“以后”。 并不是告别。 他是真的把它们当成了以后。 他是真的以为。 自己第二天会醒来。 真的以为。 他们还会一起去看海。 所以他才会那样自然地说: “好。”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没有开电视。 也没有听收音机。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树。 雨后的天空很清。 月亮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 程远山走后。 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树还是会长。 雨还是会下。 菜市场还是会在六点开门。 公交车还是会准时到站。 人们还是会结婚。 会吵架。 会生病。 会去医院。 会从医院出来。 只有她的世界。 缺了一块。 而且这一块。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补回来。 —— 第二天。 她去了一趟银行。 办完事情出来。 站在门口。 忽然看见街边一家旅行社。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海边的照片。 蓝色的海。 白色的浪。 一个老人背着包。 站在远处。 她停下来。 看了很久。 店员从里面出来。 问: “阿姨。” “想旅游吗?” 宋春兰摇头。 “不是。” “那您……” 她看了一眼照片。 忽然说: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慢慢说: “东山岛。” —— 那天晚上。 她第一次打开衣柜。 从最下面。 拿出一个旧旅行包。 程远山以前用过。 不大。 里面还有一条围巾。 她拿出来。 放在鼻子边。 里边还有他的味道。 一股书香融合着药香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真会给我留东西。“ 说完。 她把围巾叠好。 放进包里。 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然后关上柜门。 —— 可她没有马上走。 她把旅行包放在门边。 一放。 就是三天。 第三天早晨。 阳光终于出来了。 春天的阳光。 还没有真正暖起来。 风却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 宋春兰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桌子。 椅子。 窗户。 书架。 那只他用过的杯子。 还有窗边那把椅子。 她突然觉得。 自己终于可以跟这个房子说一句话了。 “我走几天。” “你别担心。” 说完。 她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你听见了。” 她关上门。 钥匙转了两圈。 咔哒一声。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 楼下。 春风吹过来。 她拎着那个旧旅行包。 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回头。 楼上的窗户。 还关着。 她没有再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 程远山最后对她说过: “想出去,就出去。” 她以前总觉得。 这句话是老人家的嘱咐。 现在才知道。 那其实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份自由。 —— 车站。 广播正在报站。 人来人往。 宋春兰坐在候车室里。 把那张写着“东山岛”的纸。 重新折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 她没有哭。 只是望着窗外。 春天已经到了。 可是风还有一点冷。 她终于明白。 所谓“最后一个春天”。 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春天。 它也是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以后。 第一次独自面对春天。 那一点清冷。 叫做倒春寒。 可是春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 就停止。 列车缓缓进站。 宋春兰站起来。 拎起包。 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程远山为什么一定要她一个人去。 她只知道。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以后”。 而这一次。 她要替他走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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