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回到更早的時候。 下午的太陽落到雜技團院牆外面時,訓練場裡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圍着師兄,七嘴八舌地問下午的演出什麼時候出發。有人惦記着路上的汽水,有人惦記着演出結束後能不能去街上逛一圈,還有人惦記着團里新發下來的練功鞋,硬是要師兄幫忙看看尺碼合不合適。 夏禾也在人群里。 她個子小,站在人堆後面,腦袋幾乎要被前面的人擋住。可她說起話來,聲音倒是一點也不小。 “師兄,我跟你說,昨天那雙鞋根本就不合適。鞋底太硬了,練完以後腳疼得厲害。我跟老師說了,老師讓我再穿兩天試試。兩天有什麼用呢?我昨天已經試過了呀。” 師兄正低頭整理演出名單,聽得忍不住笑。 “你倒是挺有道理。” “我本來就有道理。” “那你怎麼不去跟老師講?” 夏禾立刻不說話了。 旁邊幾個師兄弟笑起來。 她臉上有些掛不住,伸手去扯師兄的袖子,小聲央求:“你去說嘛。你說話老師肯聽。” “剛才不是還說自己有道理?” “有道理跟敢不敢說,有什麼關係?” 師兄笑着搖頭。 夏禾也笑了,仿佛剛才那點窘迫根本沒有發生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拉着師兄問下午演出結束後,大家是不是還住原來的招待所。 她就是這樣。 剛認識的時候,她其實不算特別活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她會先看別人怎麼說話,怎麼做事,等慢慢熟悉了,才一點點露出自己的性子。 可一旦認定了誰是自己人,她的話便像是有了源頭。 尤其是在師兄面前。 她能從練功鞋說到演出服,從演出服說到食堂里的飯菜,最後再繞回練功鞋,仿佛每一件事情都非得有個結果不可。 柳寧站在不遠處,把護腕繞在手上,沒有過去。 他已經習慣了。 夏禾跟師兄說話時,總是有說不完的事情。她仰着臉,眼睛亮亮的,手也不閒着,一會兒比畫,一會兒扯袖子,連站姿都比平時活泛許多。 柳寧看了一會兒,低頭把護腕收進包里。 其實他剛才聽見她說鞋子不合適了。 他也知道,她昨天練完以後,走路時偷偷把右腳往外撇了一點。 只是她沒有跟他說。 或者說,她還沒來得及說。 這也沒什麼。 柳寧把包背起來,準備去洗把臉。 “柳寧!” 身後果然傳來了夏禾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 夏禾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到他面前,額角還有一層薄薄的汗。她剛才說了半天的話,臉頰紅撲撲的,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你去哪兒?” “洗臉。” “等我一下。” 她說完又轉身跑回去,拿起放在長凳上的水壺和毛巾,再跑回來時,順手把自己的小布包塞進他懷裡。 柳寧接住了。 “你不是跟師兄說話嗎?” “說完了呀。” “不是還有鞋的事?” “師兄答應幫我問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伸手從他手裡拿過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柳寧看着她。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有道理嗎?” 夏禾的動作停住了。 她慢慢把水壺放下來,抬頭看他。 “你聽見了?” “嗯。” “那你怎麼不幫我說?” 柳寧沒有回答。 夏禾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見他不出聲,反倒認真起來。 “你明明知道那雙鞋不合適。昨天我腳都磨紅了,你又不是沒看見。” “看見了。” “那你還不幫我說?” “你不是已經找師兄了嗎?” 夏禾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臉轉開。 “算了。” 她把水壺塞回他手裡,自己往前走。 柳寧站在原地,過了兩秒,才跟上去。 他們之間常常有這樣的時刻。 夏禾說話快,情緒來得也快。有時候她自己都沒弄清楚為什麼不高興,便已經把臉拉了下來。 柳寧不一樣。 他很少當場發脾氣。即使心裡有話,也習慣先壓一壓,等事情過去了再說。 所以小時候,兩個人鬧彆扭時,往往是夏禾先走,柳寧在後面跟着。 等她走遠了,又回頭看看他在不在。 如果他還在,她便會放慢腳步。 如果他沒跟上,她也不會真的走遠。 這些習慣,他們已經維持了很多年。 久到誰也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自己總是這樣做。 雜技團的院子裡有一排老房子,牆皮被夏天的雨水沖得有些斑駁。靠近宿舍的地方種着幾棵樹,樹蔭不算濃密,卻足夠讓人躲開最熱的那一陣太陽。 柳寧和夏禾小時候常在這裡待着。 那時候,他們還不是什麼空中飛人的正式搭檔。 夏禾比現在更瘦小,練功時常常因為一個動作做不好,急得眼睛發紅。柳寧也沒比她大多少,卻已經顯出一種不太合年紀的安靜。 他不太會哄人。 夏禾哭了,他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圍着她問東問西,也不會拿好聽的話勸她。他只是站在旁邊,等她哭完。 有一次,她因為練不好動作,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幾個孩子都跑去吃飯了,訓練場漸漸空下來。夏禾不肯走,覺得自己怎麼也學不會,往後一定會被老師批評。 柳寧練完自己的動作,走到她旁邊。 他沒有說話,只把她落在一旁的鞋拿過來,放在她腳邊。 夏禾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幹什麼?” “吃飯。” “我不去。” “那我等你。” 他說完,便坐到了旁邊。 夏禾哭得更難看了。 她原本希望有人勸她幾句,或者至少告訴她,這個動作並沒有那麼難。可柳寧什麼都不說,只是陪着她坐着。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把鞋穿上。 “我明天一定能練好。” 柳寧點點頭。 “嗯。” “你不相信?” “相信。” “那你為什麼不說?” 他想了想。 “你明天練好了,不就知道了嗎?” 夏禾當時氣得拿毛巾打了他一下。 可第二天,她真的把那個動作練好了。 後來很多年,夏禾都記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麼學會那個動作的。她只記得,那天哭完以後,柳寧一直坐在旁邊。 他沒有催她,也沒有勸她。 他只是等她自己站起來。 這樣的事情,在他們小時候發生過很多次。 有些很小,小到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有些卻像一根細細的線,悄悄系在了日常生活里。 夏禾漸漸習慣了,遇到難事時,柳寧不會替她把所有事情做完,卻會留在旁邊。 柳寧也漸漸習慣了,夏禾即使哭過、鬧過,第二天仍然會精神十足地跑到他面前,告訴他昨天沒有完成的事情,今天一定要完成。 他們都不知道,這樣的習慣會在往後的日子裡變得多麼重要。 那時,他們只覺得,日子本來就是這樣過的。 傍晚,文化課的教室里還留着幾張沒有收走的課桌。 牆上的黑板擦得不算乾淨,角落裡殘留着上午的粉筆字。窗戶開着,外面的風吹進來,把講台上的幾張紙吹得輕輕翻動。 雜技團的少年演員們並不總有完整的上課時間。訓練、排練和演出常常擠在一起,能夠坐下來學幾個小時文化課,已經算是難得。 夏禾的書本攤在桌上。 她正在補上午沒寫完的作業。 柳寧坐在她旁邊,低頭做自己的題。 兩個人很少專門約定要坐在一起。只是每次進教室時,如果旁邊有空位,他們便自然地坐下來。時間久了,連其他人也習慣了,不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夏禾寫了一會兒,忽然把筆停下來。 “柳寧。” “嗯?” “你說,人為什麼一定要讀書?” 柳寧抬起頭。 “老師讓讀。” “我知道老師讓讀。我是問,為什麼一定要讀?” 她托着下巴,認真地看着他。 “我們每天練功已經夠累了。早上練,下午練,有時候晚上還要排練。以後出去演出,又要坐車,又要搬東西。我有時候覺得,光把這些事情做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不是不想讀書。我就是覺得,為什麼什麼事情都要學呢?” 柳寧看着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在喊另一個孩子的名字,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又很快散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作業。 “你要是不想讀,可以先歇一會兒。” 夏禾皺眉。 “你又沒回答我。” “因為我也不知道。” 這一次,夏禾反而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柳寧會說出什麼道理,或者像老師那樣告訴她,讀書能夠增長見識,能夠讓人明白事理。 可他就這麼承認自己不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柳寧重新拿起筆。 “我又不是老師。” 夏禾笑得更厲害了。 她覺得這個回答實在有趣,忍不住又說了幾句。柳寧沒有打斷她,只是在她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作業的時候,把課本往她那邊挪了挪。 “這道題,你漏了一步。” 夏禾低頭看了半天。 “真的?” “嗯。” “那你怎麼不早說?” 柳寧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在說話。” 夏禾拿筆輕輕敲了他一下。 “柳寧,你這個人……” 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因為她忽然發現,柳寧的嘴角似乎有一點笑意。 很淡。 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幾乎察覺不到。 夏禾便也不說了,低下頭認真補起作業來。 教室里慢慢安靜下來。 柳寧繼續寫題,筆尖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做題時一向專注,眉眼沉靜,仿佛眼前的事情只要一件一件完成,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夏禾偶爾轉過頭看他。 她其實並不知道柳寧為什麼總是這樣。 他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卻好像很少有真正不知所措的時候。遇到事情,他總能安靜下來,想一想,再去做。 有時候她覺得他很可靠。 有時候又覺得,他好像把什麼東西藏得太深了。 不過,這些念頭很快就被一道難題打斷。 她拿着筆,湊到他面前。 “柳寧,這個你再給我講一遍。” 他接過她的本子。 “剛才不是講過了嗎?” “我忘了。” “你剛才在聽嗎?” “聽了呀。” 柳寧看着她,顯然不相信。 夏禾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 “我只是沒聽懂。” 他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夏禾看着他,自己也笑起來。 那一刻,夕陽正好落在窗台上。 柳寧低頭替她講題,夏禾趴在桌邊,偶爾插一句話。兩個人的影子落在課桌上,挨得很近。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也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傍晚,以後會成為他們記憶里多麼尋常、又多麼難得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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