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錢都不貪的左宗棠為什麼重用驕奢淫逸的胡雪岩? 劉三解 
左宗棠畫像,這身御賜黃馬褂或許是他最值錢的衣服了。 上回說到胡雪岩的生活,換成成語描述就是:驕奢淫逸。 反觀胡的恩主左宗棠,剛剛出山帶兵時,湘軍大佬胡林翼就寫信給湖南地方,特別叮囑: “左公不顧家,請歲籌三百六十金以贍其私。” 此人不止不顧家,在巡撫、總督任上,仍舊只穿布衣棉襖,所得的犒賞,從來是分贈官兵,就像胡林翼所說:“公一錢不私己”。 一文錢不往自己兜里揣的領導,帶出的團隊也在晚清獨樹一幟。 左宗棠麾下楚軍第一戰將,首任新疆巡撫劉錦棠,1894年已在家鄉養病多年,朝廷一紙電令,命他召集舊部赴遼東參戰,劉立即啟程,剛到湘鄉縣城即中風癱瘓,不久去世。身後蕭條,行囊之中,唯有奏稿幾份,別無長物。 另一位官至山東巡撫的張曜,為官40年從未經營私產,所得養廉銀、俸祿動輒散盡。《清史列傳》的說法是:“張曜身後肅然,一如寒素。” 劉典,曾任陝西巡撫,後應左宗棠邀請幫辦陝甘軍務,經手西征新疆軍團的後勤支持,光緒四年(1878年)病故任上,窮困無錢葬殮,還是左宗棠自己掏私款送遺體還鄉喪葬。 以上三位,各個都是省長級別的高官,跟他們同級別的湘淮軍官佐,借着平定太平天國的東風,四處殺掠,早就賺得盆滿缽滿,偏偏他們楚軍大佬窮得連喪事都辦不起,可見團體風氣不同,可就在這樣一群人里,偏偏混進一個驕奢淫逸之輩。 左宗棠究竟看中胡雪岩什麼? 前文引述同治四年(1865年)三月左宗棠給長子的信中說得清楚: “胡雪岩雖出於商賈,卻有豪俠之概。前次浙亡時,曾出死力相救;上年入浙,渠辦賑撫,亦實有功桑梓。” 對恩主故舊義氣深重,對家鄉人有善心善行,“商道”、“啟示”無不把這兩條大書特書,反倒忽略了“豪俠之概”、“出死力”幾個字。 
今人理解的“俠”,其實是由七俠五義之類的民間小說經過金庸等人改造的“武俠”,而古代士人眼中的俠,則是《史記·遊俠列傳》裡的俠,重義輕死,一諾千金。 時人李蓴客《越縵堂日記》也說胡雪岩是“東南大俠”。 什麼叫“俠”?今人理解是仗義疏財,其實那是孟嘗君,真正的俠是郭解,講究的是重然諾輕生死,簡言之,答應你了,死也要辦。 不過左宗棠初見胡雪岩時,似乎只有惡感,在立場各異的筆記中,均有記錄: “左宮保處至,欲理其罪。”(《越縵堂日記》) “左文襄至浙,初聞謗言,欲加以罪。”(《異辭錄》) “左文襄收復杭州時,胡亦由上海回杭,或有以蜚語上聞者,左怒,胡進謁,即盛氣相待,且言將即日參奏。”(《莊諧選錄》) “胡以前撫信任,為忌者所潛,左公聞之而未察”(《慎節齋文存》) 有人在左宗棠面前說壞話,左宗棠曾經想治他的罪。 什麼罪呢?虐捐。 咸豐十一年(1861年)胡雪岩的前任後台浙江巡撫王有齡守杭州,浙江在李秀成的攻勢下,幾乎全境失陷。《清史稿•王有齡傳》記載: “諸將見賊多走,不任戰,惟要索軍食。富民捐輸已倦,而有司持之急。於是團練大臣王履謙劾有齡虐捐,遇事多齟齬,上疏互訐。” 這個王履謙還是前一年王有齡奏請派來助拳的退休官員,專門主持浙江省的“捐輸局”。想想,連主管官員都在罵王有齡“虐捐”,王有齡自殺殉國後,仍有言官顏宗儀、高延祜、朱潮等人參劾他“勒捐斂怨”,以錢莊壟斷其事的胡雪岩,“虐”、“怨”二字還少得了嗎? 然而,左宗棠不但放過了胡雪岩,還將捐輸、糧台兩大重任都賦予胡,理由在同治五年(1866年)十一月《附陳胡道往來照料聽候差遣片》中對朝廷做過陳述:
“道員胡光墉素敢任事,不避嫌疑,從前在浙歷辦軍糧軍火,實為緩急可恃。咸豐十一年冬杭城垂陷,胡光墉航海運糧,兼備子藥,力圖援應,載至錢塘江,為重圍所阻,心力俱瘁。至今言之,猶有遺憾。 臣入浙之後,委任益專,卒得其力,實屬深明大義不可多得之員。惟切直太過,每招人忌……臣稔知其任事之誠,招忌之故。” 像左宗棠這樣國家領導人級別的大員給出的評價,也略等於權威政治結論了,總共說了幾層意思: 
太平軍與清軍騎兵攻戰。據曹樹基研究,中國因太平天國之亂而損失的人口達7000餘萬。 其一,胡雪岩在給王有齡辦事時“敢”辦事,而且軍糧軍火從不耽誤; 其二,杭州之圍,胡雪岩載着軍火糧食衝到錢塘江進不去,還引以為憾; 其三,本人“深明大義”,給左宗棠辦事因為心“誠”反而得罪很多人。 說明在左宗棠眼裡,胡雪岩辦“國事”毫不惜力,甚至不怕死,這是左宗棠眼中絕對的“大節”,因為連曾國藩都明言: “論兵戰,吾不如左宗棠;為國盡忠,亦以季高為冠。國幸有左宗棠也。” 看看這句話,再回顧下文首所述三位巡撫,就能明白,左宗棠能容胡雪岩,根本就在“豪俠之概”和“深明大義”,所謂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怕死,在他眼裡,胡雪岩肯定算不上文官士大夫,但是一介商人,為國不怕死,愛點財,就是白璧微瑕罷了。 至於《慎節齋文存》中所說的: “(左宗棠)姑試以事,命籌米十萬石,限十日,勿違軍令。胡曰:‘大兵待餉,十日奈枵腹何?’左公曰:‘能更早乎?’胡曰:‘此事籌已久,若待公言,已無及矣。現雖無款,某熟諸米商,公如急需,十萬石三日可至。左公大喜,知其能,命總辦糧台如故。” 這樣的橋段,近乎《三國演義》草船借箭的情節,先有軍令狀,再有智者說大話,最後應驗拜服,實在小瞧了左宗棠的器量。 反倒是《莊諧選錄》中對胡扭轉乾坤的過程敘述更為可信: “次日,胡忽進米十數舟於左,並具稟言:‘匪圍杭城之際,某實領官款若干萬兩往上海辦米,迨運回杭,則城已失陷,無可交代,又不能聽其霉變,故只得運回上海變賣。今聞王師大捷,仍以所領銀購米回杭,以便銷差,非有他故也。’……左方以缺餉為慮,得胡稟,大喜過望,乃更傾心待胡。” 事由,過程,想法,全數說明,推心置腹,起碼在這一刻,他不是商人胡雪岩,而是做事的胡雪岩,誠心做事,而非一心賺錢,這才是左宗棠真正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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