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知之明 2011-7-6

僑居美國，生活中的亮點之一就是參加不同朋友圈子的聚會了。三巡酒，兩道茶，一頓大嚼之後，聚會最主要的節目就開始了：聊天，用中文聊天。不管你的英文有多好，也不管你自己覺得是多麼深入地融入了美國的主流社會，用中文聊天所帶來的那種愉快，放鬆的感覺，是你在任何以英文為主要語言的聚會中都找不到的。聊天的內容可以說是三教九流，天南地北，什麼都有，但參加這類聚會的次數多了，你可能會發覺，有些話題出現的頻率相當高。

“捨我其誰”是這種高頻話題之一，特別是當聚會中有一堆干高技術的時候，這個話題出現的頻率就更高，而且一般是從嘲笑公司美國老闆和同事的無能開始的。

“我們公司那幫人，簡直就是一堆棒槌，幹嘛嘛不行，吃嘛嘛香。告他們怎麼做，偏不聽，非整那些花拳繡腿，瞎折騰一通，現在怎麼樣，嘬癟子了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我們那頭兒連根棒槌也算不上。明明上回都栽了一會了，這回我提醒他，別再犯同樣的錯了，你猜怎麼着，在哪摔的跟頭，照原樣再來一個，連姿勢都沒換就又砸那坑兒里了。真是應了那句話了，狗油，煉（練）不出來了。”

這類的話往往會引起共鳴和一些會意的微笑，可在現實生活中，真栽跟頭的卻往往不是那些棒槌。

鋰是個聰明絕頂的夥計，什麼事到他手裡全都拿得起，放得下，什麼時候都是大拿。當然也有不盡人意的事，他這個名字的漢語拼音是 LI，到美國人嘴裡就念成了癩，於是中國同事開玩笑叫他小癩子，美國同事開玩笑叫他小騙子。更有意思的是，小癩子嘴笨，英文自然也差點兒，所以人家拿他的名字開玩笑，他總是吭吭嘰嘰地回不上嘴，實在不行了就只好笑笑，搞得就像默認了似的。可不管是小癩子也好，小騙子也好，都不影響他在技術上的聲譽，什麼時候有了問題，大夥都沒招兒的時候，小癩子一般都會吭吭嘰嘰地說出些道道來，有的時候乾脆什麼也不說，直接就動手給大夥做個樣子。

時間長了，小癩子的自我感覺越來越好，工作時，吃不吃的總端着，任誰也不在他眼裡。聚會閒聊時常能聽到他說這個不靈，那個忒笨，簡直這麼說吧：“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

可天有不測風雲，公司的產品被一個大公司看中，於是就將公司給買下了。不出大家的意料，買完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裁人，可誰也沒有料到，頭一批被裁的雇員中就有小癩子。後來有人分析，覺得可能是他掙得太多，或者是他的英文太差，再有一種可能是這夥計忒狂。最後發現其實沒那麼複雜，唯一的理由就是那家大公司里也有這麼一位，這樣人多了誰都不好辦，於是小癩子就得走人。對大家來說，小癩子被裁是件出人意料的事；對公司來說，自然而然的事；可對小癩子來說，這簡直就是對他的侮辱，臨走時放下話來，說有你們求我的時候。

幾年後在一次朋友聚會上碰到了小癩子，聊天的時候聽他心平氣和地說起了這件事。說從他離開後，公司從來沒人因為技術上的問題和他聯繫過。好長一段時間裡他覺得特失落，心裡很不平衡。因為語言，工資等原因，他花了挺長時間才找到另一份工作。幾年過去了，他在現在的公司里還是技術上的大拿，但在工作中卻慢慢地悟出了些道理，就像俗話說的，地球離了誰不照樣轉呀：“要是我早有這點兒自知之明，哪至於栽那麼大一跟頭呀？”小癩子頗有感受。

“自知之明”一詞出自《老子》第三十三章，原文是：“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意思很明白，能了解他人的人聰明，能了解自己的人明智。可不摔幾個跟頭，明白這簡單的道理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要不然連老毛當年都發過“人貴有自知之明”的感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