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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1/2012 - 03/31/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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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一周年了
   

父親去世一周年了。

我父親去世當天,吃過了午飯,覺得有點頭暈,被送到養老院的醫生處檢查,然後送到醫院,就去世了,享年86歲。很安詳,就像吃完午飯去睡午覺一樣。

出殯的儀式比較簡單,四個子女和在國內的孫子和外孫出席,租了一個告別廳(中型?)舉行簡單的告別儀式。告別廳擺放的一個大花圈就開支2千多元。墓地是在十幾年前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就預備好,不過,父親的墓地購置費用由我個人承擔,大概2萬元。

我們家裡包括我母親、我大姐、我哥哥都一直指責我父親不顧家庭子女只顧自己吃喝,我二姐怨氣少一些,我以前也對父親很不滿。我們都認為他在省城做工人,每個月有工資,應該為家庭貢獻更多,應分擔更多責任。直到我大學畢業後與父親住在一起,對他的收入和生活方式有直接的了解,才知道我以前對他期待太高了。我父親其實是一個最普通的工人,沒有文化沒有能力,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之所以被家裡人指責,一是當時城市與農村的巨大差別,令家人對他有過高的期望,二是可能他溝通表達能力極差,不能讓家裡人了解和明白他的處境,總是讓家裡人認為他自私自利。

我應該是受父親眷顧最多的了。我在縣城讀重點中學六年(80-86,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他每個月都寄生活費(十五元,後來是二十元),剛夠我付學校飯堂的飯菜票,我在省城讀大學四年(86-90),他也每個月給生活費三十元。據我大姐講,她未出嫁的時候,父親也每個月往家裡寄5元,母親收到錢後就由大姐寫個回信,大姐出嫁後就是二姐和我哥寫回信,後來就是我寫回信。父親不支持兩個女兒讀書,據大姐說,她小學5年級畢業了,很想讀初中,學費是3元,就問母親,母親叫她寫信問父親,父親回信叫她問母親,於是她自己不再請求父母了,就在家裡照顧我哥。我二姐讀到小學3年級的時候,家裡就不支持她讀書,讓她在家裡照看我。我哥讀完初中高中,雖然是在本公社(現在是區、鎮)的中學讀的,不過也需要開支和家庭支持吧,除了大姐二姐參加生產隊勞動有工分外,應該也有父親的一份付出,但是,我母親總是對我哥給予無限量的支持,所有人都只是認為我母親出的力和錢。我哥高中畢業時才16歲,在生產隊做了2年農活,然後參軍入伍。不過,我哥認為他去參軍是“被參軍”,他是想頂職接班到省城,但是父親卻把接班的名額留給我。一直到現在,我哥還是認為,當年父親把接班名額預留給我,是剝奪了他的公平權利。在父親出殯當晚,我們四姐弟坐在一起,這是我們四姐弟相隔14年後因為父親去世而全部坐在一起,我哥大聲指責父親,“我憑什麼要照顧他?我不需要照顧他,他以前根本不顧我”等等。

父親對我的眷顧之一,就是預留“頂職接班”的名額給我,但是這家庭歷史事件的由來和過程,我真的不清楚。這是很奇怪的事實,我是最大的受益者和當事人之一,居然當時不知情不了解,呵呵。我哥比我大11年,他想頂職接班去省城應該也是在他17或18歲的時候,至少是在決定去參軍入伍之前,向父親要求的,我那時還是6-7歲的小孩,是什麼原因令父親決定把名額留給我?只有父親自己知道,我只依稀記得母親對我從不客氣,該打就打該罰就罰,偶爾還來一句“你命好,生出來就可以去省城”,村裡的嬸母在閒談的時候也會說我八字好,不用在農村挨苦。按照年齡推算,父親60歲退休的時候,我剛好18歲高中畢業,正好去頂職接班,而父親也明確指明以後讓我去頂職。不過,86年父親退休的時候,我考上大學本科,被省城市內的某工學院錄取,頂職接班的名額就用不上了,接班進省城的身份是“工人”,大學本科畢業的身份是“國家幹部”,差別有多大?當年的過來人都清楚啊,“工人”在任何單位都是最底層,而“國家幹部”呢,我從參加工作第一天開始,就是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里,看文件看報紙深刻領會省市局等上級的最新政策和精神。其實我真的對“接班名額”沒有看重過,可能這名額對我沒有實際的意義,但是,由於父親去世,我哥和我嫂跳起來咬牙切齒指責父親從來偏心不公平,不顧我哥的前途,把當時“價值連城”的進省城名額預留給我,我也不得不思量一下當年父親的決斷。客觀的事實是,我哥跟我一樣,與父親相處的時間不多,我哥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在省城當工人多年了,只是在春節才有假期回農村與家人團聚幾天,他們之間不可能有利益衝突、言語不合,更不會有什麼歷史冤讎令父親拒接讓我哥18歲時去接班。我能見到父親的時間,也是我哥能見到父親的時候,那時我是幾歲大的小孩,有什麼招數令父親對我特別照顧麼?沒有!我從小就很淘氣,而我哥是出名的乖巧招人喜歡。那有什麼可能的因素呢?我哥18歲的時候父親才是49歲,當時的省城人事政策是否允許一個工人在49歲時辦理退休而讓兒子頂職呢?還有,當時省城的生活條件與農村有極大的差別,省城有糧票、肉票、布票、煤票,樣樣限量定量供應但畢竟還是有票可待,每個月有工資,有單位的醫療室看病取藥,將來還有退休金。而農村呢?不但是做農田苦力,連口糧和吃飽都沒有保證啊,更不要說每月工資、醫療和退休金了。面對如此巨大的城鄉差別,父親會如何取捨?他先考慮自己的生活保障就是自私自利嗎?為人父母者要作出什麼樣的犧牲才能令子女滿足呢?我無法猜測父親當年的考量,不過他的決定確實是令他自己安然度過餘生,不需要依賴任何子女,社保退休金和積蓄足夠日常開銷,受益的竟然又包括我,在我出國開始的那幾年,自顧不暇,父親從未需要我承擔任何開支,免除了我的憂慮和經濟負擔。

父親常年吸煙和喝酒,是我母親及家人認為他只顧自己吃喝不顧家庭的直接事實證據之一。不過,同一個事實會有不同的側面。父親抽的香煙是他自己卷的。他住在單位的倉庫里,這個倉庫的大部分空間是單位用於存放票據,約四分之一的面積就給4個單身男職工擺個床作集體宿舍,共用一個廁所和一個煤爐。2個老職工先後搬走,剩下父親和一個30多歲的大齡男青年,這個男青年打報告要求結婚,於是單位就用木板在靠街邊窗口的位置間隔出2間“房”,父親被單位安排用小的一間,能擺下一張單人床,一個小茶几和一張木凳,有一個窗口,這個窗口在每天特定的一、兩個小時內,有太陽照進來。每年年底,父親從農貿市場買來煙葉,就放在窗口曬乾,放一段時間讓煙葉回潮,拔去煙葉的梗和葉脈,然後用刀慢慢將煙葉切成絲。父親有一個很小巧的做捲菸的小裝置,姑且稱之為“捲菸器”,是他自己做的、托人做的還是買來的,我就不清楚了。這個“捲菸器”其實就是一塊小木板,上面樹着4支小鐵柱,每2支鐵柱有個圈支撐着一支小鐵條,小鐵條上套上一根象香煙大小的小竹竿,兩個小竹竿之間,套上一個用牛皮紙粘成的象皮帶一樣的紙圈,紙圈可以自由捲動,紙圈的寬度就是一張煙紙的寬度。做捲菸時,先在牛皮紙圈上平放一張煙紙,然後在煙紙上均勻鋪上煙絲,把一個小竹竿往前推,煙紙就會合攏,兩個小竹竿靠在一起,一邊煙紙就突出來1mm左右的邊區,用毛筆蘸上漿糊,往這個邊區均勻一抹,然後將牛皮紙圈一卷一抽動,煙紙的兩邊就粘在一起,一支捲菸就做成了,然後把捲菸排放在一個托盤上,放到窗口曬乾,用剪刀剪去香煙兩頭突出的煙絲,再把捲菸整齊擺放在一個鞋盒裡。父親的床底有幾個鞋盒存放捲菸,每天拿出幾支,放入鋁質的煙盒上,看上去跟市場上買的捲菸沒有明顯區別,就是沒有印刷商標而已。父親就是這樣每天享用自卷的香煙。父親從市場買來米酒,一般是便宜的散裝的雙蒸米酒,用酒瓶灌好一瓶一瓶,一般有二、三十瓶放在床底,按照順序,先買的先喝,於是他就常年可以喝醇久米酒。後來父親和我一起分到解困房,他就需要搬離住了幾十年的倉庫,我租了一台小貨車幫他搬家,搬到新房的就是兩個裝衣服的舊箱,和幾十個裝着米酒的或空的酒瓶。父親喝酒不是過量喝酒耽誤工作或醉酒鬧事的問題,而是他天天喝餐餐喝,而且把酒瓶帶到單位,午餐或晚餐在單位飯堂買飯時,同樣是拿出酒杯倒上半杯(約2-3匙更)酒就餐。他退休在家時的一個星期六中午,剛擺好碗筷準備吃午餐時,父親突然頭暈,一頭先撞在飯桌然後身體歪斜頭部再撞到地下,額頭撞破出血,我立即送他到附近的醫院止血和檢查,結果是頭暈原因不明不過沒有腦震盪或積血的現象。後來我拿了藥費單到單位勞資科辦理報銷,勞資科長笑咪咪地聽我描述事情經過,然後說,“小X,你爸爸是喝醉酒摔倒的吧?”我堅定地說,沒有,當時他沒有喝酒。全勞資科的幾個大姐阿姨都笑了起來,笑到花姿亂顫,前俯後仰,科長指着我說,“小X,你開玩笑吧?你爸爸吃飯之前不喝酒?我們單位科室所有人都知道,幾十年了,你爸爸是餐餐喝酒的,有時連吃早餐都喝酒的。大家都是老同事了,報銷藥費沒問題,不過你也不用騙我們”。唉,我無言以對。

父親的出身,似乎用“貧寒、低微”尚未能恰當形容。父親不知道他的生父生母是誰,不知道家在哪裡,他是在幾歲的時候被人帶到我們的村子賣,由我的曾祖母把他買下來當孫子。我祖父身子孱弱,家境極度貧困,靠做長工度日,年輕時曾結婚,沒有生養,老婆自己跑了,中年後再娶一外地中年婦女,也沒有生養。曾祖母其實是我祖父的族中嬸母,感念我祖父沒有子息,就買下我父親,掛名給我祖父延續香火,父親就由曾祖母撫養成人,並張羅結婚。我母親嫁來時,全部嫁妝就是一個木衣櫃,而這個衣櫃,則是我外婆當年的嫁妝。解放初期,村中很多人都到香港的碼頭做搬運苦力,父親也想去,但曾祖母和我外婆都極力反對,認為父親個子小、力氣弱,不適宜做搬運,而且父親吸煙、喝酒,還喜歡賭博(打牌九),去香港不會為家庭賺到錢。我外婆找到她娘家的堂兄堂嫂,這堂嫂與我外婆情如姐妹,就托她的兒子(也算是我母親的表兄)照顧一下。母親的表兄早年參加革命,後來在省城某部門任職,就安排我父親進入省城某食雜店當工人,後來轉到某商店鞋帽櫃當售貨員。一次颱風暴雨後,倉庫受浸,單位組織工人搶救貨物,父親被滑下來的貨物砸斷膝蓋,手術後恢復不太好。因為父親的工傷,單位就安排他去做倉庫值班,傳達等等可以坐着上班的崗位。商業單位幾十年經歷各種變革,機構合併、分拆、綜合、專業等等各種名堂,搞來搞去。不管機構怎麼搞,單位的人事部門對父親都儘量照顧,有近二十年的時間,都把父親安排在公司(處)一級科室做傳達,所以,父親這麼一個“工人”身份的職工,就在那些處級、科級幹部的辦公室外面,擺上一張辦公桌,給各科室派報紙派信件,招呼來訪者簽到,每天早上把熱水瓶收集灌滿熱水再放回各個辦公室,等等。在科室上班的一個好處,就是逢年過節發獎金物品,父親也能沾沾光,可以分到普通科室幹部的分量的一半。至於工資,與那些各種級別的幹部在一起討論工資升級,工人身份得到升級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其實那個年代即使與其他工人在一起,得到升級的機會也很微),在92年我接觸到父親的退休工資單,才知道他的退休工資是每月99元,這是他退休6年後經過幾次政策性調增後的工資,他退休前的工資估計在每月80元或85元左右。這時我才知道,以前歷年父親每個月往家裡寄回的錢,其實也占了他每月工資的相當部分。父親每個月都存錢到銀行,是逐月存入的零存整取,到期的存單取出來再轉存定期,定期存款的利息也是一個重要的收入,定期存單是不能提前取的,一提前那定期利息就沒有了,所以,無論誰臨時問父親要錢,肯定是沒有的,他不願去動那些存款,他會到單位向財會預支工資,或向工會借錢,借不到的話,不得已才會動存款。我讀大學一年級的時候,要買一台工程製圖工具,二、三十元左右,我問父親要錢,他說現在沒錢,但沒說不給,我當時年少氣盛,一轉身就回學校了,過了幾天,父親把錢送到學校宿舍給我。我哥在部隊10年後轉業到某地市機關,結婚、生子、房屋裝修等等,母親都要求父親給予支持,不過,父親多數是當時不答應後來又拿些錢出來,令母親和我哥非常生氣,一是急用錢的時候父親不給錢,二是父親拿出的錢不能滿足我哥的要求和期待,若干年來,母親、我哥和嫂子在指責父親時,往往列出十幾次有時間、地點、人證等等具體證據的事實,確鑿地證明父親是不照顧家庭特別是不幫我哥。我總有個疑問,這麼多年以來,母親和我哥是否知道父親有多少工資?如何安排和使用這些工資?父親有沒有解釋過他的收入情況?或者,父親解釋了,家裡人能不能接受他的辯解?

父親和母親都是文盲。母親一直在農村,沒有機會掃盲,她連自己名字中的一個“月”字筆畫這麼簡單都不會寫,但能基本認得自己的名字,可以從生產隊貼出的各種告示中找到自己的名字。父親到省城當工人後,先是參加掃盲班,繼而是讀夜校,居然取得一個“初小畢業”的證書。那什麼是“初小”呢?“初小”是指小學三年級,“高小”則是小學五年級。父親識的字並不很多,但寫的字大方端正有菱有角,比我寫的歪歪斜斜軟弱無力的字好看多了。我的名字,就是父親起的。我大兒子即將出生時,本來是想自己為兒子起個好聽的名字,想我也讀書15年,工作十年了,寫報告寫總結寫計劃洋洋幾千字我能輕鬆以對,挑兩個字不難吧?不過我翻了幾遍字典,拔了不少頭髮,也沒想出兩個字來。我就叫父親和母親為孫子準備一個名字,一個星期後父親就交差了。我第二兒子出生前,我不折騰自己了,直接就叫我父親起一個名字。父親為我和我兩個兒子起的名字,都比較簡單通俗,但我喜歡,我相信父親起的名字包含了他的良好祝願和眷顧,會給他的兒孫帶來福氣。

有時候我想,貧窮、體弱、缺乏教育之如我父母,同樣也有自己的人生,甚至會有不錯的人生際遇,可以安享晚年。父親去世時,他有什麼呢?有幾萬元現金存款,有一群兒孫,計有,兩女、兩女婿,兩兒子、兩兒媳,三個男孫子,四個外孫(三男一女),五個曾外孫(三男二女)。

我同父親吵過架,斗過氣,不過都已經過去了。去年父親走完他的人生歷程,我把父親和母親的名字寫在一起,天天給他們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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