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同學會和同學情誼

一次搭機回國，身邊碰巧坐了一個年輕人，熟了以後聊到回國的目的，答曰同學會。從他那還未學會掩飾的眼神里，我已然看到了他那按捺不住的喜悅和迫不急待的心情。是啊，如今問你神州大地正在流行什麼，如果你的回答是廣場舞，那你就out了。因為現在正在熱火朝天上演的，是同學會，一個繼廣場舞之後，又一個史無前例、無處不在的熱潮（是不是再次證實了我們這個民族特別喜愛群眾運動的傾向）。什麼小學同學會呀，中學同學會呀，高中、大學和研究生班同學會呀。甚至就連幼兒園的小朋友，很多人都覺得不能拿他們不當同學，如能聯繫得到的話，也是要開同學會的。哎呀，現在在飛機上、高鐵里和出租車上，到處都可以看到那些興沖沖趕赴同學會的人。好像一輩子都沒趕過集似的。餐飲業也因為這些沉溺於同學會里的敗家男女而欣喜若狂。如果一個不明就理的外國人，初來乍到，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這裡的人是不是全都瘋了，為什麼會在同學會的嘉年華會裡無休無止？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不，就連我，現在也開始忙活起來，要為太太回國前往母校參加畢業30周年的同學會，精心準備和搖旗吶喊了。

同學會的興起着實讓人始料不及。但冷靜一想，也有道理，有錢了嘛，懂得生活了嘛。各種人間樂趣不都得好好抓緊時間享受一番。另外，這麼熱鬧的事情背後，一定會有某種精神上的東西在支撐着。是的，同學會的背後是有一個巨大的推手，那就是同學情誼。說到同學情誼，這已是一種很古老的情感了，從梁山伯和祝英台時代就悄悄開始了（當然，他倆走得更遠，已大大超越了同學情誼的界限）。後來又有了‘恰同學少年’的一代人。同學情誼其實就是友誼（不是什麼親呀愛的），是一幫風華正茂、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讀書時所結下的相識相惜的純潔友情，這種友情在第一天就以‘隨風潛入夜’的方式種下，之後又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一天一天地長成了一種飽含有多種美好情感和正能量的同學情誼，這種在校園裡的無菌環境中催生和培育的同學情誼就是學校所能給予社會新鮮人的無數畢業禮物中最動人的一種。是青藍天空裡那朵永遠孤傲和無法玷污的雲彩。也是學生時代留下的可與知識比肩的財富。同學之間因為彼此知根知底，所以也就一輩子無拘無束了。既然是在書生意氣和躁動多夢時節建立起來的感情，那它也就有了青春期的一些鮮明特點。比如，純潔，簡單，乾淨。也極具活力和爆發力，有時就像一堆乾柴，一點就着。同學情誼也像是一種極具傳染性和無法根治的相思病，病情較重的患者常常需要聚在一起。以海聊海吃的方式暫時緩解病情。再有就是它那令人驚訝的長久性。雖然它是一種根植在記憶里的情感，但卻能像美酒一樣，越老越淳，越品越香。這是人世間少有的幾種可以長期經受和戰勝時間考驗的感情。就好像我們彼此在幼小的心靈上播下了一顆友誼的種子，之後這些帶着美好情緣的種子年年開花，歲歲結果，並且越來越芬芳迷人。我們這一代人的人生經歷正好就在見證着這一點，當我們在一起慢慢變老的時候，我們發現，眼前的一切都在緩慢和堅定的煙消雲散，唯有同學情誼，卻在越來越頻繁的回憶里增長。

同學情誼還是一個‘距離產生美’的活生生的例子。是一種大多數人都能hold得住的、非一對一的、不會造成任何傷痛的群體情感遊戲。它可近可遠，可緊可鬆，伸縮自如。你不需要‘日夜思君不見君’而‘為君消得人憔悴’，但也有無論相隔多遠分離多久你就在我心中的那種感覺。這種聯繫比兄弟姐妹的血緣關係遠一些，比萍水相逢又近一點。進一步可以學梁山伯和祝英台，把同桌的那個多愁善感的你變成了同學會上的神仙眷侶。退一步可以躲在微信里沉默寡言，於無聲處像局外人一樣平靜地品味和看破昔日同學各式各樣的紅塵起伏和喜怒哀樂。或乾脆幾十年消聲歷跡，音信全無，玩起了生死兩茫茫的遊戲。另外，同學情誼沒有夫妻關係裡的責任和男女感情里的哭哭笑笑和恩恩怨怨，也沒有同事關係裡的競爭，更沒有世間很多關係裡的利害衝突。大多數的私心雜念和勾心鬥角都很難在這片淨土上找到市場。它除了為這個感情世界裡的人提供一次次熱情再沸騰、激情再燃燒的機會和不定期需要的精神營養外。其他的，它就很難提供了。所以說，同學情誼是人世間最灑脫和最易駕馭的一種感情，有它，日子過得其樂融融和快樂無邊。沒它，日子照樣過。它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來時只帶來甜蜜和快樂，去時不留遺憾和憂傷。這樣美妙的禮物不知道有誰會願意把它拒之門外。我看大多數的情形是，人們都會日夜盼望着同學會，時間差不多了就要出來聚一聚。全是為了一個樂。當然，你也不能天天聚。因為天天聚就不是什麼同學會了，而是另有所圖。

那麼同學會的樂趣到底在哪裡呢？為什麼這麼多人都樂此不疲呢？我想首先，人是一種社交動物，同學會就為這種社交的心理需求提供了最好的理由，過去以為西人性格外向，喜歡社交，沒想到我們也攜帶了這個社交基因（強度似乎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經濟條件一好，這些基因就都按捺不住了，出來表達了。其次，是好奇心的滿足。畢業後這麼多年不見了。在街頭巷尾擦肩而過都不會想到曾經與此人朝夕相處。真想知道我們現在彼此之間是否還能認得出來？更想知道時間會不會無意間在我這打了一個盹。忘了把它的力量刻在了我的臉上。這該有多好呀。另外，這麼多年來的天之涯地之角。人世滄桑，生老病死，這該擺多長的龍門陣啊。要知道，八卦閒話（當然不是那種惡意的傳謠和流言蜚語）也是人類最基本的娛樂方式之一，同學會就為把這種娛樂精神進行到底提供了一個理想場所。很多時候，我們羞於與父母交流的話，在戒心蕩然無存的同學面前就可以敞開心扉，盡情傾訴，最後，就是美食了，同學聚餐大概是世界上最享受的聚餐形式了，我幾次最賞心悅目的美食經歷實際上都是在同學會上體驗到的。首先，不像其他各種各樣帶有特定目的的請客吃飯。同學聚餐沒有目的（要說有，那就是快樂），所以在餐桌上，大家盡可以摘下面具，放下刀槍。輕裝上陣，再一次由大人做回小孩。還原一個真實的你我。其次，不像一些山寨聚會，同學聚餐還到不了那種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豪邁地步，不需要擔心暴飲暴食以後帶來的健康問題。畢竟，同學情誼里還有那麼一點君子式的文雅和矜持，更何況，大把的感情也不全在酒里，而是在笑聲里；在一首共同熟悉的時代歌曲里；在一起追過的那個時代的影星和球星里；在一斷回憶不完的幸福往事裡；和在同一個百開不厭的玩笑里。的確，每次同學聚餐都是歡歌笑語繞着彩雲飛。總有一些聰明的同學能夠把最高難度的玩笑開到極致而又不失分寸。也有的同學良心發現，特別認真地交代了當年所犯下的錯誤，使多年的謎團終於真相大白。更可貴的是，個別以膽小靦腆聞名的同學，情感的表達和輸出能力長期受人懷疑，但經過幾十年的修煉，終於鼓足了勇氣，坦露了當年暗戀的對象，只是天鵝級的暗戀對象還不止一個，而且名字上還張冠李戴，令人捧腹噴飯，笑成一團。真是‘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離別難。

總之，同學會為大家提供了一個短暫的世外桃源，這裡花常好，月常圓，人長久。無數的擁抱和碰杯完全可以把所有的煩惱都送回塵世。這裡也是一個陰陽顛倒的世界，成功者要受到批評和壓榨，失意者會收穫安慰、亮光和從頭再來的勇氣。不管在外面多麼春風得意和職高氣揚，還是垂頭喪氣和傷痕累累，到了同學會，就一切OK了，找到組織了就只剩下簡單、快樂和老淚縱橫了。

有關同學會的一個最大的誤解是：同學會是專門為成功人士準備的。表面看來，一些所謂的運氣稍好一點的成功人士，的確喜歡張羅同學會，也是同學會這種運動會上公認的愛好者和常客。但這種根植於偏見的錯覺常常與真實的情景不相符合。在我所經歷的同學會上，很少看到有人故意顯山露水。招人反感。恰恰相反，很多能力稍強的同學都淪落成了司機和其他各種各樣形式的服務生。也成了同學們打土豪的當然對象。這大概是唯一的一種場合，土豪們可以被打得感激涕零和越打越樂。而且，在成功者中，鐵肩道義的同學還是比孤情寡義的多得多。總之，同學會實在不是有錢人任性的場所。一個廣泛接受的共識是：不管你是名聞遐邇，還是默默無聞，是天上人間，還是社會底層，參加同學會的時候，大家就只是同學，其他什麼都不是。

最珍貴的東西，也是最便宜的，這一點在同學會時也適用。記住，見面時，你要說‘你沒變’。不管對方變沒變（不變是妖精），這個免費的問候都管用，保管都叫他（特別是她）心花怒放。善意的謊言本來就是正能量嘛。年齡都這麼一大把了，誰還會真的在乎變還是沒變，只要叫得上名字，對得上號就行了。對了，聚會之前，最好抽點時間，做點功課。把壓箱底的照片拿出來，對着人頭再複習一下所有同窗的姓名。越是那種不起眼的越要留意，否則，我敢保證，你會後悔為什麼沒有帶個地縫參加同學會，因為你遭遇到了你這一生中最尷尬的場景。那就是，有人握着你的手，使勁搖晃着，用最炙熱的目光等待着你高呼出他們名字的時候，你卻完全迷失在記憶里，在強烈的絕望情緒里左顧右盼，無地自容。此刻，自責取代了歡樂。筆者就有幸犯過這樣一個甜蜜的錯誤，至今想起來仍心驚肉跳。

我承認同學情誼是一個永遠取之不盡和只增不減的感情銀行。在經濟發展、花好月圓的今天，我們似乎更有理由在這種情誼里稍稍放縱。這應該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