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頑固的電話鈴聲預示着不詳。果不其然,二姐夫走了。意外。也不意外。
二姐照顧過我很多。我現在手裡唯一的一張童年的照片,是二姐在我四歲生日時帶我照的。二姐的同學、同學的家、同學的家人、與同學的對話等等有些還恍如昨日。二姐下鄉返城工作後每月工資20塊左右,但每月必定分給我一、兩塊。大概在我初二的時候,二姐說要給我買一塊手錶,問我要什麼樣的,我張口就要瑞士進口的。後來在媽媽的堅決反對下,才只好買了一塊國產的。現在想起來真慚愧 - 那瑞士表價值是當時二姐兩、三年工資的總值啊!二姐居然就笑着說你去挑吧。幸好被媽媽聽到!
二姐夫是我上高中時學校的物理老師,雖然沒有教過我。但有一段時間,我天天在他位於校園的家裡吃兩頓飯,睡一個午覺。飯幾乎都是姐夫做的,因為姐姐上班較遠。我中午下課就吃飯,吃完就睡覺,睡到1:50上課鈴把我叫醒再趕緊爬起來跑去上課。下午下課後就開始打球,打到姐夫做好了飯後叫外甥去叫我兩三次,如果還不回來就親自來叫我去吃飯。吃完晚飯就到教室去上晚自習。我和姐夫的交流也僅止於此。我都想不起來姐夫跟我說的任何話,唯一有印象的是高考完後,他因為近水樓台,先聽說了我的分數,到我們家去報信,末了加了一句“他們可能是傳錯了吧,怎麼會這麼高”。可見他對我的了解有限,因為我從未跟他討論過任何與學習有關的東西,那怕是他的物理學。姐夫不是那種能主動挑話題的人,你如果沒話說,他也沒話說,所以,我們之間的交流,大概都是“吃飽了嗎”“要不要再來點”之類。
姐夫、姐姐還在談戀愛的時候,有一次拿到我們家幾張觀看籃球比賽的球票,結果沒有人願意去,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去看了。那時候我還小,雖然坐到體育館看球不是第一次,但拿着票進去可是第一次,所以還有印象。
姐姐原本不滿意姐夫,不願繼續交往,說他太老實。但媽媽堅決要求姐姐繼續,理由相同:他老實。結果婚後再沒聽姐姐抱怨過。倒是媽媽有一次去姐姐家住了一段後回來說"他太老實了,真受不了:第一天,他問我想吃什麼,我就說吃什麼什麼,結果他每一天,都給我這個,從不怕麻煩,也從不換樣。你跟他說不吃這個了,換換吧,他以為你怕他麻煩,說沒關係沒關係,這一點都不麻煩。還不能再多說,怕他難受。只好回來了。”
後來,二姐夫得了老年痴呆。這個病的名字不知道是否準確,因為他當時還不應該算現代意義上的老人。剛開始表現為不認路,出門回不了家。後來漸漸地不認人,再後來不知饑飽,最後隨時隨處大小便。開始姐姐單獨伺候他。後來請人幫忙,但總難得到別人的盡心盡意。終於送到一家機構,但是第一天就擅自出走,兩天后才找到人,已被汽車撞了個骨折,躺在地下不能動,肇事車也早不知所向。據說頭天晚上是走到一個工地,被民工們看到報了警,但警察不作為。第三天還是被同一夥民工看到躺在地上,並看到尋人啟事,再次報警。那家看護機構準備要告警察的不作為,想讓他們共同承擔責任。但二姐決定不提告任何人,包括那家機構。二姐覺得二姐夫確實難以看護,那機構也不是有意傷人,就默默地把姐夫接回家,自己獨立承擔看護責任。後來骨折雖然痊癒,但大腦卻越來越不能行使功能,以至於後來不能平衡四肢,終至不能自行行走。
二姐說,昨天晚上還沒有任何徵兆,今天他就突然走了。
有人說,死亡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遲早要來的APPOINTMENT,而非ACCIDENT。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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