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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感想之三:方言的變化
這幾年回國,有時碰到朋友的孩子諮詢美國上學的事。時間過的真快,轉眼,同學的孩子都要上大學或研究生了。這些家境不錯的孩子,生活富足,衣食無憂。但其中好些人,不管你相不相信,仍然像我們這些當初的窮學生一樣,嚮往出國留學。一次,上海的同學和老同事聚會,幾家朋友約好似的,都把自己的孩子帶到了會場,席間我們聊了很多美國的高等教育,賓主盡歡。只是臨近尾聲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孩子們在桌上講的好像都是普通話。這對於出了名的、以方言為驕傲的上海人來說,多少有些奇怪。我由此開始留意了,哎呀,真的,這些孩子真的是在講普通話,一口頗為標準的普通話。相比之下,他們父母講的那種使人容易聯想到舊上海灘上國語影片的上海腔普通話,則完全成為了一種有趣的陪襯。
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又一次控制了我,“你們平時不說上海話嗎?”,“哦喲,他們已經講不來了呀”。倒是一個母親先替他們的孩子回答了我的問題,語氣和肢體上都上海味十足。她的女兒倒也不介意,只是輕聲地提醒母親,“叔叔聽得懂上海話的呀,你還是講上海話好了,你的普通話難聽死了”。我確實聽得懂上海話,但講不好。“你的上海話一聽就是外地人”,每次我要即興發揮的時候,朋友都這樣說。
普通話在年輕人裡面如此迅速普及,令人有點頗感意外。如今,在全國每個城市的餐館、商店、火車站等公共場所,想要從年輕人嘴裡聽到純正的方言,已是一件讓人非常奢望的事情了。有一次到浙江嘉興去探親,當地土生土長的朋友感嘆說,現在的嘉興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滿大街都是外地人(意思是說講普通話的人)。這樣的感嘆,可能現在在全國各地都能聽到。的確,一個普遍的現象是,各地的方言正在與當地的年輕人漸行漸遠。而那些從小說着方言長大的年長者都在抱怨自己的家鄉已經不是他們的主場了。
與現在盛行普通話的情況剛好相反,改革開放前可是方言的天下。其實再往前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之前就是這樣。老實說,中國是世界上少數幾個方言的種類難以計數的國家。有時候,村與村之間的口音都非常不同,有些地區的方言就像天書。使每個首次接觸它的人都雲山霧罩。其實,美國各地也有一點口音,但問題遠未到聽不懂的程度。
想必那時候,很多人都受過方言的困擾。事實是,大部分的人,一旦走出本族方言的領地,就會迎面遇上一種奇怪和從未聽過的方言。每到一個新的地方,感覺人人都在用方言(雖然並非有意地)提醒你是一個外鄉客。新的方言不僅難聽難懂難記,而且,對於人和物的稱呼也是一地一個說法。稍有不慎,便能鬧出許多笑話。輕則使交流毫無結果,重則使交流失去控制,產生一些預料不到和不想要的後果。有一次,我與一人聊天,他的話我很多聽不懂,“能說普通話嗎?”“我說的就是普通話呀”。天啦,到底誰出了問題?
80年代去上海讀書的時候,着實被當地的方言折磨了一陣子。當時經常遇到的情形是,頑強堅持說上海話的同學在我面前講個不停,而我從第一句話開始,就迷失在他們快速翻動的嘴皮之間了。我懷疑我們曾經生活在不同的星球,擁有完全不同的語音系統。後來,生存的本能救了我,語言環境也再次證明了其在語言學習中的重要性。在環境的薰陶下,我漸漸品出了蘇儂軟語的美妙之處。
前所未有的人口流動應該是普通話流行的社會基礎。當僵硬的戶籍制度剛剛開了一個小口子的時候,壓抑已久又長期企盼富裕生活的人們,就像潮水一樣,迫不及待地湧向了他們認為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任何希望之地。當南腔北調的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連同答案一起呈現在了他們面前,對,你猜對了,請說普通話。
現代年輕人賴以生存的元素,比如流行歌曲、遊戲、手機、微信、影視等等,都是普通話的地盤了,這無形中成了推廣普通話的最有力的幫手。如今,很難想像,一個不具普通話基礎的人能夠盡情享受現代生活。那些逐漸被冷落的方言,恐怕只有在方言笑話的晚會上或每人用方言說聲‘新年快樂’的家庭聚會上才能找到用武之地。
普通話可能還要感謝另一個默默無聞的推手,即發達的交通。現在的中國,出行可能是最方便的事情之一了。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高鐵、和飛航等,為普通話插上了翅膀。誰也沒有料到,語言成為了現代化交通的最大受益者。不知不覺,一場語言革命在人們意識到之前就悄悄地開始和完成了。幾千年來各說各話的情形看來已是搖搖欲墜。統一文字的秦始皇可能當時也想過統一文字的發音,中國歷史上也有過數次大規模的人口流動,但這些最終都未能促成發音的標準化。這個歷史上看來不可能的任務,今日得來卻全不費功夫。這多少要歸功於現代化交通的推波助瀾。
學校大概是最能突顯普通話重要性的場所了。當學生的地域成分從單一走向複雜的時候,普通話就自然找到了自己的市場。現在的學生,已很難以普通話以外的語言交到朋友了。而且,擁有普通話顯然可使學業競爭更加容易。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幾個武漢同學的孩子當着他們憂心忡忡的父母對我說:“現在學校里,哪有人說武漢話呀。在家裡也不說”。他們的父母望着我,不知說什麼好。其實他們和我一樣,是以武漢話為驕傲的,過去和現在都是這樣。只不過現在的父母,愛子心切,沒人敢把子女的看法和要求不當回事。時代不同了,獨生子女經常輕而易舉地成為兩代、特別是三代人爭議中勝利的一方。
並不是人人都覺得普通話優美動聽或認為普及它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年齡越大似乎對普通話的興趣也越低(倒也不一定反對普通話)。越往南方和越邊陲的地方對保護方言也越熱情。甚至還有人覺得,全國人民都說一種話是一件多麼乏味和恐怖的事情呀。總之,絕大多數與方言一起長大的人都會覺得方言講起來更容易,聽起來也更舒服。這當然是根植於方言和感情之間的直接聯繫。的確,鄉音這個東西,包含有一種魔力,這種魔力很容易使老鄉在異鄉相逢時找到一種‘久旱逢雨’和‘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有一次,一個同機的小伙子一口就聽出了我的湖北鄉音(有的人鄉音的辨別能力真的很驚人),於是我們一路聊天,感覺飛機比往常快了許多。後來在舊金山入關轉機的時候,我高高興興地把這個英文欠佳的小伙子一直護送到了他的Gate。這件小事,當然還談不上樂善好施。但它作為一個事例,說明了一個道理,即老鄉這種簡單的人際關係就能使人樂意在遠離家鄉的地方互相幫助,抱團取暖。每次回想起此類微不足道的事情時,我都感到溫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好像更應該感謝那些被我們幫助的人,因為是他們給了我們更多的快樂。
最不希望方言被輕視、甚至被遺棄的人可能要算方言學家了。他們的觀點與世界語發明者的觀點完全不同,他們認為方言是文化遺產中最寶貴的一部分,是人類文明進步的軌跡和必然產物。因此希望方言能夠以代代相傳的方式完整地保留下來,決不能像現在這樣,悄悄地和不體面地退出歷史舞台。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比藐視方言更讓他們捶胸頓足的了。我認識的一個與語言學研究沾邊、滿臉布滿憂國憂民皺紋的老朋友就是持這種觀點的人。他對方言的熱愛,恐怕連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在離開家鄉後的30多年裡,我聽過各種各樣的方言,相比之下,還是家鄉話最親切。就這一點來說,我想你可能跟我的感覺一樣。
不過,我們也沒有必要過度迷戀於鄉音情懷而忘了語言的真正目的和意義。方言的確可讓人感覺親切,但也為更廣泛的社交活動增添了困難。對於哪些不願受方言約束而又志在四方的人來說,普通話就有了它無可比擬的優越性。雖然不想過於美化普通話,但語言產生和存在的基本目的很難忽視,即語言是用來交流的,說得准聽得懂應該是最起碼、也是最高的標準。這一點應該沒有異議。因此,語言發音的標準化和普通化還是有它一定的道理。但同時,語言的多樣性又是文化多元化的保證。要想讓文化生活更加豐富多彩,生動活潑的方言恐怕還得與普通話一起,在我們的耳邊再飛一會。
其實世上本沒有普通話,說的人多了,也便成了普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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