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爺爺的轉椅 今年2016年,50年前馬爺爺辭別塵世,遠遠地去到了天國。 小時候,我最喜歡去馬爺爺家。馬博庵,父親的老朋友,年齡比父親大一輩,我們小孩子稱呼他”馬爺爺”。見面叫一聲“馬爺爺”, 他那和藹的臉便露出我們孩子般的笑容,便令我想起“動腦筋爺爺”。彼時父親忙於工作少有閒暇,但仍會忙裡偷閒去一街之遙的老朋友馬博庵爺爺家小坐,這總讓還在幼兒園的我內心瀰漫着異常的歡樂興奮,因為父親也定會把我帶去,我便有了與馬爺爺的外孫、我幼兒園的同班同學、發小玩伴一塊去玩耍的機會。以後長大讀小學了,便獨自常去馬爺爺家找發小快活地玩樂。馬爺爺的書房內寫字檯前有張轉椅,這是專屬於馬爺爺的,通常馬爺爺就坐在那張轉椅中神情專注地伏案閱讀,執筆書寫,這時我們小孩子是不會進入書房內去打攪他的。我與發小很喜愛玩馬爺爺那張轉椅,時常溜去馬爺爺書房外賊頭賊腦地向內探視。若馬爺爺還坐在轉椅上,便念叨: 馬爺爺,啥時能離開一會,讓我們偷玩一回您的轉椅。若馬爺爺不在,我就趁機一個箭步衝進去,一屁股坐到轉椅上,使盡渾身解數,用力一推寫字檯,在反作用力下轉椅便快速旋轉起來,眼睛一閉,雙腳一收懸在空中,愜意地享受起來,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書房。看來可愛的馬爺爺一直沒察覺我們小孩子們玩的"鬼花招"。 1966年,紅色恐怖風暴席捲大地,瘋狂地荒唐。曾經的留美博士、一級研究員馬爺爺一夜之間突然蛻變為自然而然的"階級敵人",成為這場風暴襲擊的對象。雖然年近古稀,曾出生入死為國效勞,仍難逃慘遭侮辱、批鬥、抄家 。。。是年9月,秋色肅殺的上海,法國梧桐樹在剛剛消逝的酷暑還曾綠葉成蔭,遮陽納涼,這時已經凋零,光禿禿孤零零地立在路旁。散落一地的枯葉狼藉地捲縮在馬路邊緣的角落,一陣狂風颳來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馬爺爺的生命伴着隨風飄去的落葉逝去了。。。 此刻,我的家庭也愈演愈烈地被革命,我這個"黑五類"的小學生也越來越"黑"了。很想再去馬爺爺家找發小玩伴,卻又害怕,以免我倆遭致更多的革命麻煩。馬爺爺家,一街之隔近在咫尺,卻是那麼遙遠,曾經去馬爺爺家的快樂已被恐懼替代,日漸積累的恐懼將兩家的距離相隔得越來越遠。很久一段時間後的某天下午從小學放學,終於忍不住悄悄地再次去了馬爺爺家找發小。進門快步上樓,當我來到曾經馬爺爺的書房外,一瞬間似乎感到雙腿凝滯了,不聽使喚,挪不動。我停頓了片刻,低頭緩緩地朝馬爺爺的書房走去。穿過門廳進入書房,一抬頭書桌前那張熟悉卻久違、曾經快活地、悄悄地玩過無數次的馬爺爺的轉椅躍入眼帘,轉椅依舊,座中空空如也,轉椅的主人、活生生的馬爺爺早已離去,不再歸來。我駐足呆立,靜默無語,鼻子酸酸的,雙眼緊盯着那張轉椅,沒敢觸摸。窗外陰森森的天,不見一縷陽光,空氣仿佛在顫抖。冷冷的涼風透過微微打開的窗縫嗖嗖地竄進屋內,無情地衝撞着馬爺爺的轉椅,衝撞着我,似乎欲將屋中的一切摧毀。我不禁打了幾個寒顫,一股悲涼裹着莫名的恐慌直刺我幼小的心窩。。。 時光如箭,屈指數來再也見不到馬爺爺已悄然50個春秋了。前些日子,人們還沉浸在清明時節的氛圍中,我收到了馬爺爺的外孫寄來的"馬博庵_百度百科“。讀着讀着,那些文字漸漸地化為幼年時的記憶又漂浮在眼前,恍恍惚惚中我又躡手躡腳地去到了馬爺爺的書房外,探頭探腦往裡張望。那張熟悉的馬爺爺的轉椅仍在書房內,但卻看不真切,轉椅中馬爺爺是否正坐着?睜大了眼睛也看不清,用手揉一揉雙眼還是看不清,此時才感覺手指有些濕濕的,眼眶裡的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心中默默地禱念: 馬爺爺,我願意您能自由地坐在那張屬於您自己的轉椅中,不要離去。 2016.04.18
附:“馬博庵”百度百科 http://baike.baidu.com/view/145195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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