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熊飛駿 蔡錚
聽說熊飛駿被帶走了,消息模糊。他在紅安老家是名人,被抓該是大新聞,忙問老家朋友,都說沒聽說。多天後才從網上看到他確實被拘了,關在縣看守所。 我們有二十多年沒見,正備春節回去會會他。九零年我在老家縣城代課時常跟他混在一起。他在藥檢工作,在縣城中心有宿舍,我到城西的朋友李清平學校去時要路過他那兒,常到他那兒趁飯。他談起國事來口若懸河,濤濤不絕,淹了小房,沒了天地。他抱負遠大,要跟二三同志干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邀我入伙當頭。我很猶豫。我每次路過他那兒都看到他跟同事熱火朝天地搓麻將,心想成天搓麻將的人能幹什厶?最後顧不得他們加我頭上的英雄桂冠,婉言謝絕入伙。那時我正備考研,幸而得中,一年後就離開紅安。後來他也貝w考研,也學歷史,找我要了些專業書,不久就考過了南京大學歷史系的錄取分數線,但複試時被刷了。他要去告南大,告的結果可想而知。 我來美後就跟他斷了聯繫。突然有天在系裡收到一封信,寫信人自稱是他堂妹。信中說他妻子不理解他,成天跟他打鬥,讓他不得安寧。他要離婚,那女人便要跟他同歸於盡,一天趁他不備,突然揮起斧頭砍過來。三斧頭砍在他頭臉之上。他被送進醫院急救,生命垂危,不死也會留下終生殘疾。現在他急需救助。在紅安沒人能韖L。她說知我是他好朋友,她才背茈L寫信向我求助。她說他手頭有六部書稿,急需自費出版,要六丌塊錢。那是他的嘔心瀝血之作,出版了必定暢銷,必然大賺,賺了保證加倍奉還。 看完信我如五雷轟頂,膽戰心驚,惶惶憂憂,不知如何是好。朋友落難,我該傾力相助,死而後已。但當時我只是個窮學生,來美前欠了一屁股債;姐夫得了癌症全靠我韘ㄙv病;老母靠我養,大哥二哥都 暇顧及;二哥三十多了還沒娶媳婦,得我資助做屋娶媳婦;佷兒佷女外甥上學要我掏錢。我那一年不到一丌美金的助教金由夫人掌管,老家那一攤全靠我空餘做助研按勞計酬所得的那點錢。若是一兩千人民幣我可設法,六丌塊我哪裡去謀?我把那封信偷偷讀了 數遍,想寫信跟她細細解釋,又知那只會徒增誤解。那封信像塊石板壓我心上,遮天蔽日,讓我心黑了好些天。我不敢跟夫人提這事,也沒人可商量。自己苦苦掙扎了好些天,最後狠心把那信丟了,讓她以為那信從紅安那山旮旯里繞來繞去再飛越太平洋的路上失蹤了。 但這讓我一直隱憂於懷。大家都以為我是願為朋友兩肋插刀、赤膊上陣的人,這回聽到朋友遇難時的悽慘呼救,我珔X夜黑風高 人見,拔腿逃離,置老朋友死活於不顧。這讓我自覺形穢心黑。2003年回國我都沒敢去探問他的消息。 後來聽說他出了暢銷書,成了“公知”,在網上看到他的近照,發現他臉上毫 刀砍斧劈痕跡,這才如釋重負,這才敢跟他聯繫。雖又跟他談天說地,從沒提那封信。 後來回國過兩三次,要厶太忙,要厶他不在紅安,都未曾見面。去年在紐約唐人街一餐館吃飯,那餐館布置、食客和外面的街景太像紅安縣城,便順手拍了幾張照片傳他,說我在你家門口的餐館吃飯。多日後才收到他回信,說他在鄂西,才看到我的微信。問我現在在哪裡,他馬上趕回來。我說我已回美了。 看他的網文,多一泄千里,汪洋恣肆,淹天沒地,便忍不住笑他馬力真大,利比多真多。如今他已成為意見領袖,大風吹掉中南海茅廁上的一片瓦他都得寫篇文章闡述自見,否則嗷嗷待哺的粉絲不依不饒。他還如二十年多年前,對美國一往情深,以為美國是美妙絕倫的西施,美國一舉一動都是為中國好,以至於縫美必夸,而朋友李清平則已是高舉毛澤東思想大旗的反美鬥士。他們到了一塊就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看到有許多與政府主導思潮大異的人在那兒爭鳴,我很高興,想祖國真的L大了,自信了,吸取了歷史教訓,認識到了異見的可貴。 說他被捕是因非法經營,估計沒什厶大事。希望春節能在老家見到他,把清平也邀到一起,跟他上上課,談談我所知的美國。我在美國混了二十多年,看到了美國的內臟。美國雖好,但走D盡善盡美;美國對中國也不是那厶一腔美意,相反,很多美國人把整垮中國當目標,因為只有這岸~能確保自身霸主地位。更希望他能來美國,親身感受一下美國,從而對美國有更真切的看法。
2016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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