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懷疑小鎮是否存在。 鎮上有醫院、小學、肉店、供銷社、理髮店、菜市場、肥料店、小餐館、麻將鋪……以及一個書店。 最開始那個小伙子是在小學下坡的路邊擺圖書租賃攤的,但沒多久他就搬到鐵路南邊的小鋪里,小鋪左邊是理髮店,右邊是一條臭水溝。依次有修鞋的、補自行車的、賣豬飼料的……。小伙子中等身材,臉色蠟黃,長期穿一件海軍藍上衣。 他的書很齊全。他把所有圖書的封面都撕下來,掛滿了小店的兩面牆。另一面牆櫥窗和門占了幾乎全部,餘下一面牆邊擺了一排書架,上面全是武俠小說、言情小說、世界名著和雜誌。掛封面的那兩面牆邊都是矮條凳,長期坐了些人,其中多是小朋友。小伙子用白紙殼給撕掉封面的圖書粘了封面,用毛筆字寫上書名,字很清秀。這些圖書被木箱子裝起來,擺在帳台的旁邊,蔚為壯觀。如果你看上了哪一本圖書,他會在頃刻之間幫你找到,從未見他茫然過。 
那時我剛轉學到小鎮,而他的圖書攤剛升級成圖書店。一開始我沒想過要付錢,總坐在小條凳上蹭書看。很多字我並不認識,都是看圖畫,囫圇地了解大致內容,有點心虛地放下,又怯怯地指着快到天花板的某封面說:“我想翻翻那一本。”小伙子沒什麼表情,瞬間幫我拿出那本書,自然而然地把我才翻過的書收回原處。 有一次爸爸突然想起問我:“放學了你怎麼不馬上回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去圖書室看書去了。”爸爸“哦”了一聲。第二天爸爸多給了我一毛錢買早點。放學後,我理直氣壯地走進了圖書室,很硬氣地把那張錢給了小伙子,可以看兩本書,不認識的字也敢大聲地向他打聽了。 後來我們也混得比較熟了,他允許我將圖書帶回家,但必須在第二天開店之前把書從門上那個缺了一扇玻璃的窗戶投進去。這事還真考量我的膽量,夜裡8、9點,小鎮的人都歇着了,我一個人偷偷地抄近道從醫院後門溜出去還書,那條路可是太平間的專用通道啊。 再大一點,小伙子店裡的圖畫書都被我看過了,他向我推薦武俠小說。那是人生中最早的武俠啟蒙,小小的腦袋裡連上課也裝滿了江湖道義,恩怨情仇。我也將這些故事實踐於生活中,在學校成立了“骷髏幫”,給小團伙里的女同學們手腕上畫一個小骷髏,就算承認她們為我門下弟子。我也喜歡那些世界名著和言情小說,但他只借瓊瑤、岑凱倫的書給我,雪米莉之類的兇殺色情小說概不借給小朋友。雖說如此,後來我還是由於好奇從醫院某護士的桌上偷借了幾本看…… 小伙子不愛說話,所以至今我大約知道他姓李,附近村上的人,讀過高中吧?不確定。他記性很好,允許賒賬,但從不記到賬本上。有時他錙銖必較,損壞了一點書頁都要求人家賠償,有時他豪邁大方,心情好了,小朋友借書都不要錢。他還記得每一個喜歡來看書的小朋友的書包帽子圍巾皮球之類的,如果你遺失了東西,即使因為賒賬沒錢想偷偷溜過去也不行,他會叫你去領自己的東西,也會似笑非笑地裝作忘記你欠他錢。 
有些招式如“鴛鴦連環腿”、“天涯明月刀”、“倚天屠龍劍”什麼的,我常和ZORZOR假裝演練,彼時我腦子裡瞬間會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他肯定不是金庸古龍王度廬梁羽生諸葛青雲什麼的,而是那個小伙子。他是我童年裡那個掌握了神奇的故事城堡鑰匙的主人,也是我生命中最熟悉的陌生人之一。 現在那個小鎮徹底消失,地圖上無從可考,小伙子不知所蹤。我只記得最快樂的那些時光中有他的無心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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