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寬恕妻子濫交的約翰
蔡錚
我的茶在陽光食品賣得很好,該店採購托德熱心幫我,叫我去找湖城食品的約翰,說:“你去找他,說是我叫你來的。他不大好說話。他不干你再跟我說。”
下周一我就去湖城食品。湖城是個富人區,湖城食品在湖城商業街北端。湖城食品門面不大,朝東,北面有個停車場,停車場北就是一家大型連鎖食品店。兩家食品店如此緊挨的很少見。進店見店員一律白襯衣,黑領結,黑褲子。我先看茶架,茶品種很少,比陽光食品店貴。
看了一圈我才到門邊櫃檯問誰是總經理。一白胖臉走過來,黃亮亮的眼冷冷盯着我,歷聲問:“什麼事?”我說陽光食品的托德叫我來找你,我賣綠茶,我的茶在他那兒賣得不錯,他說你的店比他的高級,我這茶會賣得更好。他說:“我店裡的茶多得很。”我忙倒出說了一萬遍的說辭,說我看過,你那茶都太便宜;賣那茶於你無利,於人無益。好店得賣好茶。很多人想喝好茶買不到,只得上網買。你賣我這茶,他們就來你店裡買了,還會叫別人也來買。我這茶與眾不同,一喝便知。問他喝茶不,他說不,我說你試試就知道我這茶有多好。這茶可用涼水泡,還可直接吃。說着掏出提袋裡的瓶裝水,兩盒茶,幾個小塑料杯,就着櫃檯用涼水泡茶讓他嘗。我泡茶時他那黃亮眼睛盯住我,像我是個騙子,防我在茶里下毒或做手腳。他招呼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棗黑臉漢子來櫃檯前,對我說:“這是我表哥。他是店主。他說了算。讓他也嘗嘗。”那茶袋在一盎司的小杯里晃蕩幾下茶就出味了。我拿了小杯,給他表哥和他一人一杯,叫他們讓茶滯留舌上細細品嘗。他嘗了,翻着冷眼不說話。我問:“難喝嗎?”他說:“不難喝。”我說這就夠了,不喝茶的人喝了劣質茶都叫苦,你覺得不難喝,那喝茶的人一喝就像喝醇酒。你讓顧客嘗。你找個冷藏的地方放茶,定個價,試試,賣不了你不用付我錢,我來做推銷。約翰問他表哥,“你看呢?”他表哥說你定。他說:“你把茶留下,我叫人試試。”
我便留下兩包茶,說下周再來。
下周一到店見到約翰,他淡淡地說:“你來試試吧。”說周五最忙。我便說周五來做推銷。
周五我就帶着我的一套家業去了。
周五是他們的燒烤日。停車場搭起了帳篷,擺上了燒烤架。約翰和他表哥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太陽帽,在兩米多寬的燒烤架前忙碌。約翰手持長夾,翻動着鐵架上的排骨、雞腿、玉米、紅薯。店員穿梭奔跑着把一盤盤醃好的豬排什麼的端出來,把一盤盤烤好的端進去。有的烤好的暫時擺在棚下的鐵盤裡,顧客挑了再拿進去交錢。我在店內擺開桌子,泡好茶,先給約翰和他表哥一人送一杯。見約翰滿臉通紅汗流,我說: “這辛苦活哪要大經理和老闆干?讓店員去干。”約翰說:“只有我烤的最好。這個火候可不好把握。顧客都是沖我來的。我烤的又嫩又脆,人家吃得出來。我烤了二十年。我們昨天就把肉泡好,我和我表哥今天三點起來,五點把烤爐架好,八點鐘顧客就都來了。這一天的燒烤就賣一萬多。”他用個大毛巾揩着汗,那原來白胖的臉頰紅得也象烤熟了。我打心裡佩服他們,原來他們也這樣吃苦耐勞,以勤為樂。
下午有個穿件短袖白襯衣、打個領結穿條黑褲子和有點歪的黑皮鞋的胖小子也加入搬運燒烤之列。小傢伙一看就是約翰的翻版。他繃着臉認真地捧着托盤,兩條胖腿快速倒動,一會就滿臉是汗。我出來買燒烤時約翰給我挑了塊排骨,指那小子說那是他兒子,說他十歲,讀四年級,全A,滿臉為父的驕傲。他叫他兒子跟我打招呼。小胖子臉紅着跟我打個招呼,忙抱起裝滿燒烤的托盤望店裡跑。
店側有個小門,我的攤子就擺在那門邊上。我從那旁門進店,見一臉皮焦黃、頭髮蓬亂、穿件髒兮兮的大罩褂的中年婦女站門外癟着烏唇狠命抽煙。我跟她打招呼,問她叫什麼,她說她叫蘇珊,是約翰妻子。我一驚。穿這大罩褂的是在後廚干剁肉切果等粗活的。我說:“約翰怎不讓你到前台干點輕省活?”她嘎嘎笑,笑得像嗆着了,用沙啞的男聲說:“約翰嫌我老丑,怕我站前台丟他的人,只讓我躲廚房幹活。”她笑得那麼豪爽開朗。我說:“哪會呢?”她說:“真的!他不讓我去店裡。”我說抽煙就得喝茶,喝茶敗毒。說罷進屋拿盒茶給她。她連說謝謝。我心想約翰那麼一個白淨年輕的總經理,老婆怎這麼粗皮老臉的?
推銷過一回後我的茶就在那店裡開賣了。有時周六到店裡做推銷,見約翰沒事就跟他聊兩句。跟我閒聊時他臉上才偶爾有些和悅,但一雙眼時時探照過往的店員。有時店員走過我的攤子,我叫他們嘗我的茶。店員拿起杯,見約翰走過來就慌忙放下杯子走開。有回我給一個店員兩小包茶做樣品,他臉紅了,忙忙搖手說他不能拿。我說你們得了解我的茶,你得拿點去嘗嘗。他說店裡規定不能碰推銷人的東西,嘗都不許嘗,更不要說拿樣品。我說拿了又如何?他說:“約翰看到會把我們解僱。” 店員見了約翰就像老鼠見了貓,那種恐懼讓我震驚。做推銷時我偶爾到店後二樓的小餐室吃點東西。常有店員坐在桌邊吃得好好的,忽然說:“時間到了。”站起來拿起紙包把沒吃完的一卷,往屋角的大垃圾桶里一扔就匆匆跑下樓去。我問同桌:“你們午餐多長時間?”“30分鐘。”我問:“超過了呢?”“走人。”我心想:半個小時怎能吃完飯?這也太嚴了點吧。店裡好像唯有會計不怎麼怕約翰。會計有時在門邊櫃檯里算賬,有時也跑來跑去給貨架上貨。我跟會計聊起,知他是個樂手,晚上在一樂隊彈電吉他。他想做職業樂手,但那無法謀生。
一天我去那店,推門推不開,見門內掛個Closed 的牌子。那是周二。他們周二歇業?我只得掉頭走開。下周五我又去了,見門內還掛着白牌黑字:“Closed”。我頭頂玻璃門望里看,裡頭有點暗,貨架上的酒瓶一排排站得好好的。 “Closed”意為歇業或倒閉。生意那麼好,斷不會倒閉,但周五哪會歇業?我迷惑不解,想找個人問問。等了半天才過來一胖老頭。我問:“這店是歇業還是怎麼的?”他說:“倒閉了。”我問:“怎麼回事?”他說:“鬼曉得。”我問: “他們人呢?”老頭說:“鬼曉得。”老頭若無其事地走了。
每次來店裡都是顧客如潮,大家都在約翰銳利的鷹眼下奔進忙出,怎麼就倒閉了?是約翰表哥玩股票玩砸了?是約翰表哥卷進官司,把店賠掉了?店一倒閉,約翰到哪去工作?靠這店生活的三四十人都怎麼過?我疑疑惑惑離開店子。想找個人問問明白,可我沒店裡任何人的電話。陽光食品的托德該知原委,我跟他也失去聯繫。或許他們只是臨時關閉?
過了一個月,我忍不住又開車去那店子。這時店門內已沒牌子,從玻璃窗看進去,貨架不見了,店內空陰。看來真是倒閉了,我只得悻然離開。
我一直好奇那店到底怎麼了?老盼望碰到店裡面熟的人問個究竟。多少年過去也沒碰到一個人,那店裡的人好像都從人世上消失了。
五年後的一天我去陽光食品送完茶朝外走,忽然貨架邊有人叫我,是約翰!他穿套灰藍工作大罩褂,黑皮鞋有點歪,人好像矮了許多。他可憐巴巴望着我,仿佛他鄉遇故人的親熱讓我心驚魄動。我又驚又喜,忙上前緊握他的手。這個店也是意大利人開的,曾是湖城食品的競爭對手。這店裡店員也穿西服打領帶,上貨打雜的才穿藍罩褂。我叫道:“你那店怎麼關了?你這些年過得還好?”他苦笑着說:“我原來年薪八萬,如今干最低級的活,時薪10塊。”我說:“你有採購管理經驗,該利用那找個好位置。這不是你干的。”他說:“只有這樣的工作,只得先干着。”一個小經理走過來,他忙轉過身;等經理一走,他才轉過來,眨巴一下眼,把我拉到貨架拐角邊,說:“他見不得我跟人說話;如今一個貨架小經理都對我頤指氣使。”我問:“你兒子還好?他長高了吧?你妻子呢?你那店到底怎麼回事?”他說:“我表哥瞎搞,欠了銀行的錢。銀行把他的店封了。我想把店盤下來,貸不到款,店就倒了。三十幾年的店,一年賣九百多萬,生意很好,賺錢着呢。我表哥蠢,銀行更蠢,關了店他們什麼也得不到。”我又問他妻子兒子。他四處望望,用黃亮亮驚恐的眼睛望着我,低聲說:“我要離婚。”我說:“這時要同舟共濟。這年紀還離什麼婚?對孩子也不好。”他搖頭,眼還盯着我:“我肯定要離!我跟她沒法過。她天天喝酒,什麼也不干。親戚給她找了工作,她喝醉了,干幾天人家就不要她。她成天在家抓個酒瓶喝,有錢就拿去喝了酒,沒錢就找親戚朋友借,得了錢就拿去買酒喝,成天昏昏沉沉。跟酒鬼你怎麼過?”
酒鬼老婆真要命。我說:“她怎這樣?”“她就是這樣。我要跟她離婚,想把房子留着。房子值二十萬,現在只能賣十來萬。她鬧着要賣,得了錢好去喝酒。我女兒十九了,馬上上大學了。她理解我,贊同我離。兒子跟我。兩個孩子都是我帶大的。我下班回家,做飯帶孩子都是我。她得空就去酒吧喝酒,不管孩子。她瞧不起我,以為跟我虧了;從結婚起就鬧着要離,這回我要遂她的願……”
我不明白他那個焦皮臉老婆,有何德何能瞧不起他?她年輕時會很漂亮嗎?但如今不是重計前嫌的時候。他們遇上了巨大變故,如大風吹斷了樹枝,他們的窩就在樹枝上,他們是窩裡的鳥。如他們不能共同承受變故,分離後會有更大痛苦;這痛苦會成為種子,種在他兩個孩子的心裡,影響他們一生。既然他相信我,對我說了這麼私密的事,我得高瞻遠矚給他指點迷津,用中國人的生存經驗和哲學智慧幫他。我便說晃晃五十了,等到了五十就明白了;現在要相依相守,共度難關,給孩子一個和諧的家,等着白頭偕老…… 我說了半天,他還是說:“我要離婚,肯定要離。”仿佛我用激水沖刷了半天他那個要離的思想,沖刷一止,他那要離的想法如石頭巍然不動。我黔驢技窮,只說:“這時要冷靜,冷靜。這時要共度難關,先不要離,要不先暫時分開一下?”
他說:“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個梗。我永遠不能原諒她。她年輕時瞧不起我,老認為跟我虧了。孩子出生後孩子總甩給我,有空就去酒吧喝酒。我兒子兩歲時,她在酒吧喝醉了,”他四處望望,見沒人,才更低聲說:“就跟一夥喝酒的亂搞。之後她懷孕了。她搞不清是哪個的,就墮了。”
他妻子年輕時跟人濫交懷孕乃至墮胎,曾給他帶來多大痛苦和掙扎!這傷害深藏在心,他沒法刨去。我鎮定着裝牧師,說:“年輕時誰不犯錯?要寬恕。寬恕別人自己也得解脫。再說這些年不都過來了嗎?年輕的荒唐事都只會成為老來的笑談。你不是已原諒她了嗎,何必翻舊賬……”
他說:“她現在又說那是我的,那是個男孩。是我的你又為什麼墮了,把我的兒子殺了? 我更不能原諒她!這一直梗在我心裡,”他指着心,臉垮下去,口氣硬了起來:“我不能寬恕她。 她是惡人。我決不寬恕她,不能!在上帝面前我也這樣說:我不寬恕她!到死也不寬恕她!”
我還繼續講寬恕的大道理,想把他從恨毒中拖出來,但他忽然像爬出了黑洞,面露喜色,眼裡有了亮光,“我有了人。我們是在教堂認識的。她理解我,我們無話不說。我們純潔得很,沒有那個。我們在教堂里手拉手禱告,肉體接觸就只手拉手。她說要結婚後才那個。我們相處一年了,我們是心靈伴侶……”我再也無法勸他寬恕妻子、安守家庭,只得說:“那你妻子怎麼辦呢?”他說:“她不想過日子,我要活命。”
我不知怎麼寬慰他。我們不只說了半個鐘頭,我走時他還依依不捨,還有好多話要說。從店裡出來,我心悸魄動,惶惶不安。他不會跟身邊人說這些,而對我這個他一輩子見不了幾回的外國人卻傾腹一吐。他要的不是我的開導勸說,而是傾聽。我旁觀者清,他們夫妻雙雙失業,如遭大劫,唯有合一的夫妻才能共度此劫,而他們卻新仇舊恨一時泛濫,難免家破人亡。
自那後我再沒見過約翰。不知他跟他那心靈伴侶成為生活伴侶沒有?他那酒鬼老婆又過得如何?
2018/6
選自《在美國賣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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