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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寒交迫的女作家非她莫屬
   

蕭紅流浪哈爾濱時三餐不繼,受盡白眼冷遇,可算狼狽不堪,換了別人也許會對類似經歷諱莫如深,她卻如實記錄。散文集《商市街》裡白描二蕭饑寒交迫的生活窘狀,不美化不掩飾,是坦率到 “越軌的筆致” (魯迅語)。這種真實不造作的寫作風格,除了當時主導文壇的寫實主義和作家自身天性里的野性敏感,還有什麼深層原因?張愛玲說:“就因為缺少私生活,中國人的個性里有一點粗俗。‘事無不可對人言’。” (見《洋人看京戲及其他》)照搬張愛玲的邏輯,蕭紅文風成因里有 “事無不可對人言” 的民族性,以及迎合滿足讀者窺探欲的隱晦動機。

讀蕭紅散文的第一個感覺是冷,她筆下多是冬天。《飛雪》裡的 “雪,帶給我不安,帶給我恐怖,帶給我終夜各種不適的夢.....  一大群小豬沉下雪坑去.... 麻雀凍死在電線上,麻雀雖然死了,仍掛在電線上。行人在曠野白色的大樹林裡一排一排的僵直着,還有一些把四肢都凍丟了。” 一連串的短句,描繪了一幅超現實主義的荒誕畫面,冷得殘忍,冷得叫人絕望,是可怖的世界末日場景。屋裡和屋外一樣冷,“我覺得風從棚頂,從床底都會吹來,凍鼻頭,又凍耳朵。” (見《飛雪》)置身無處不在的寒冷,蕭紅髮現愛情不能取暖,在《最後的一塊木》裡,“我遇着他冷的身子抖顫了。都說情人的身體比火還熱,到此時我不能相信這話了。” 

其次,是餓。《飛雪》結尾,“從凍又想到餓,明天沒有米了。” 旅館裡 “帶來誘人的麥香” 的麵包吸引着她,“擠滿麵包的大籃子又等在過道,我始終沒有推開門,門外有別人在買,即使不開門有也好像嗅到麥香。對麵包我害怕起來,不是我想吃麵包,怕是麵包要吞了我。” (見《提籃者》)飢腸轆轆的人腹背受敵,咬牙抵擋着麵包的誘惑和偷麵包的欲望。餓得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去《當鋪》,“雖然說當得的錢少,可是又願意吃包子,那麼結果很滿足。他在吃包子的嘴,看起來比包子還大,一個跟着一個,包子消失盡了。” 在食慾面前,人和動物沒有差別,“我伏在床上,把頭抬起來,正像遇見了桑葉而抬頭的蠶一樣”。(見《提籃者》)貧賤夫妻百事哀,但 “只要有的吃,他也很滿足,我也很滿足。其餘什麼都忘了!” (見《餓》)

食物和保暖是基本的生存需求,溫飽得不到滿足,欲望就會無限放大甚至脫離主體而獨立存在。蕭紅在《餓》裡,自問空蕩蕩的屋子,“我拿什麼來餵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 肚子不再是肚子,而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或者繞膝不去的小貓小狗。餓癟了的 “肚子好像被踢打放了氣的皮球” ,喻體 “被踢打放了氣的皮球” 尖銳甚至粗野,口氣冷靜到冷漠,嫌棄肚子是累贅是麻煩。在窗口看見街上帶着孩子乞討的女人,“過路人也不理她,都像是說她有孩子就不對,窮就不應該有孩子,有也應該餓死”,隔着玻璃窗,蕭紅在乞婦身上看到了自己,同時看穿了路人的冷酷無情。在《飛雪》裡冷得受不了的時候,“在屋裡,只要火爐生着火,我就站在爐邊,或者更冷的時候,我還能坐到鐵爐板上去把自己煎一煎。” 如此獨特而觸目驚心的聯想,令人懷疑凍餓交加的女作家已瀕臨瘋狂邊緣?!

蕭紅擅長寫對話。《索菲亞的愁苦》全靠 “我” 和索菲亞的對話推動故事發展。《手》裡女校長對窮學生王亞明說的話,從假意關切,到逐漸不耐,最後撕下面具歇斯底里趕人,凸顯人物的同時講了故事。在這裡,我想特別指出,很多論者在評價蕭紅作品特別是小說時,常常引用魯迅在《蕭紅作 <生死場> 序》裡的論斷,“敘事和寫景,勝於人物的描寫”。我認為這是斷章取義,失之偏頗。與 1934 年 9 月寫的《生死場》相比,蕭紅 1935年5月完成的散文集《商市街》語言和結構都有長足進步,寥寥數語筆下人物已神形兼備。至於在香港時期(1940-1941年)寫的《呼蘭河傳》《馬伯樂》《小城三月》則代表了其創作最高峰,技巧成熟風格獨特,完全擺脫了初創者的生澀,成名作《生死場》不可與之同日而語。如果用魯迅對《生死場》的評語為蕭紅蓋棺定論,是選擇性忽略其《生死場》之後的文學創作,既不全面又失公允。

最後,我發現蕭紅很會起題目,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標題黨。有文藝派的如《廣告員的夢想》,《索菲亞的愁苦》《永遠的憧憬和追求》;還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如《餓》,《家庭教師是強盜》;或者把幾件看似不相關事物並列博眼球,如《小偷車夫和老頭》;有時候乾脆違反取題常規僅抓取一個短語或短句做標題,比如時間狀語《祖父死了的時候》,或者短句《他的上唇掛霜了》,《他去追求職業》,斷片短章,極現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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