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尼 (4)
蘭尼第一次見到我時,送給了我一個古羅馬玻璃做的項鍊,給我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印象:慷慨大方,粗中有細。可是第二天他就讓我結結實實領教了他的小氣,讓我覺得他摳門兒真是摳到了家。
他邀請的中國客人布朗一大早就到了耶路撒冷。當我還在早班公共汽車從特拉維夫到耶路撒冷路上,蘭尼就已經和布朗坐在了耶路撒冷的咖啡館裡面面相覷,乾瞪眼。由於語言不通,他不知道該拿布朗怎麼辦。他打了好幾次電話問我什麼時候能到。
可是當大巴好不容易到了耶路撒冷中心汽車站,他卻要我乘市內公共汽車到咖啡館去找他們。我對耶路撒冷並不熟悉,況且他自己像催命一樣要我儘快趕到,乘公共汽車要磨蹭到什麼時候?我惱火地和他申辯,他終於同意我叫出租車。
清晨的街上空蕩蕩的,好不容易攔了一輛出租車,可是蘭尼卻在電話里和司機討價還價,惹惱了那個司機,居然半路把我扔下車,一溜煙開跑了。我愣在那裡,一頭怒火,乾脆在街上的長椅子上坐下,開始罷工。搞不懂蘭尼怎麼會突然那麼小氣,而且小氣得沒有道理,難道不是給自己出難題嗎?
後來我才知道蘭尼討價還價倒不是真的小氣,而是他的嗜好,已經無法改變了。不僅如此,他還有另一個嗜好,見縫就鑽,見門就開。不管開得開,還是開不開,他都要試試運氣。
蘭尼的駕駛執照被警察沒收了,吊銷兩個月。可是他根本沒想過兩個月和兩天有什麼區別。他天天和警察糾纏,想要回駕照,每次糾纏夠了,他都信心十足地告訴我說:明天他們就把駕照還給我,我就可以開車帶你們去北方了。而我每次聽到他這麼說心裡就哆嗦:他開車帶我們去北方?我仿佛已經看見蘭尼在路上不管不顧,橫衝直撞的樣子。那哪裡是去北方,簡直就是去地獄!
好在以色列的警察還是一絲不苟照章辦事的,蘭尼最終沒有打開這扇門,沒有拿到駕照。我自告奮勇建議他租輛車,我來開。只要不用坐在蘭尼開的車裡提心弔膽,我做什麼都認了。
北方是一個很漂亮的旅遊之地,一般人都要事先計劃一下目的地,行車路線。可是我們的北方之行是沒有計劃的,全憑蘭尼的手指到哪裡就到哪裡,就這樣東一處,西一處,到了真正的值得進去的地方,人家已經關門了。蘭尼二話不說,跳下車,大步流星向門邊的警衛走去。看着他飛快的步伐,倒仿佛是那扇關着門比開着的門更讓他激動。
不得不佩服蘭尼的功夫,在加利利湖邊,他的功夫讓那位美麗的女士請我們喝了一頓免費的咖啡,而現在,橫在我車前面的大鐵門正在慢慢地向旁邊滑開,已經關上了的國家公園的大門居然被蘭尼打開了。
我們來到另一個地方,一個猶太教會堂遺址時,看門的老太太已經關起門來,正在點錢結賬。蘭尼軟磨硬泡,雖然弄得那個老太太生氣得大聲嚷嚷,但還是讓我們進了會堂。
又來到另一處時,時間真的很晚了,大鐵門默默地關着,看門的人已經離去,周圍空無一人。我說:我們掉頭吧,這回你肯定開不開這扇門了。蘭尼執意要我把車開到門口,跳下車,在門邊東看西看,這兒試試,那兒試試。我開玩笑說:這個鐵傢伙聽不懂你說話的。蘭尼不得不放棄。蘭尼的嘴也許能夠說服鐵石心腸的人,可是對這個真正鐵傢伙就沒有招了。
可是蘭尼有時候還是能夠打開沒有人的門。那天清晨,我們在一個小城的街頭逛,天氣很冷,我們非常需要早點和熱咖啡。可是街上所有的店面都關着門。蘭尼一家挨一家敲着咖啡館的門,都沒有人回答。我覺得他簡直是在瞎費勁,耽誤功夫。
最後他要我們在一家咖啡館的院子裡坐下等候,過了一會,一個中年婦女從外面進來,她打開了門,急忙燒水弄吃的。我問蘭尼怎麼知道那個主人會來。他說他給她打了電話。我問他難道他們認識,他說不認識。他爬在窗子上朝屋裡看時,看見窗台裡面有一張這個咖啡館的名片,上面有電話號碼。
我對蘭尼開始刮目相看了。在他的眼裡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實事上和他在一起,不可能的事情的確少了很多。看來“心誠則靈”這句話還很有道理。我想起了蘇格蘭飯店的那位美麗女士,憑蘭尼這個韌勁,說不定也會成為可能。我開玩笑問他能不能打開她那扇門,蘭尼的眼神突然變了,看着我說:我想先試試看能不能開你這扇門。我趕緊閉嘴打住,心裡直後悔,忘了他是只見縫就鑽的壁虎了。蘭尼還是窮追不捨,我只好告訴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比喻,可是他對中國人的含蓄根本不懂:癩蛤蟆?天鵝?有這樣的事?
蘭尼開門開得正開心,結果卻差點給我們帶來麻煩。他說要帶我們去看以色列和黎巴嫩邊界的一個門,人們叫它和平門,因為雖然以-黎兩國國家關繫緊張,可是在這扇門兩邊生活的老百姓從來沒有發生過衝突,生活得很和平。
我們來到一個大門前,大門開着,可是作為入口的右邊路上立着一塊牌子,寫着不能進去。蘭尼示意我從左邊繞過去,可是左邊是給出來的車用的。他不耐煩地揮手,我只好違規從左邊進去了。
進了門開了半天,我看着前方的形式不太對勁。這裡可兩個敵對國的邊界!我停了車,不想往前走了。可他還堅持說再往前就到了。正在爭論不下的時候,來了一個工人模樣的人,我們問他和平門在哪裡,他說早都沒有了,兩年前就拆了。這裡已經是黎巴嫩了,你們最好趕快離開。
我們趕快調轉車頭回去,路過大門口時,我指着那塊寫着不讓進的牌子沖蘭尼發火:難道你的希伯來語比我還差嗎?他一笑了之,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規定?在蘭尼的字典是沒有“規定”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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