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面對一個似曾相識的妙齡女郎,一時之間僵住了,好像嘴巴里的舌頭被裁去了半截。只見那面前的女人還是前天見時的那身穿着。好像多了點什麼,仔細一看,原來是濃密的頭際右側,插了一朵紫紅色的小花,面容讓那朵小花襯托得十分的嬌羞,如一朵淡淡的幽蘭遺落在塵世間。好一副清麗素雅的畫面。 看着眼前的女人,只在片刻之後,沈知行便找回了自己的鎮定: “這話我也可以同樣的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怎麼在這裡?你這話問的是不是有點太多餘了,天下哪有不是自己的家門,允許別人進的?” 這句話倒是點醒了這幾天心煩意亂的沈知行。他挑了挑兩道濃黑的劍眉,歉意地笑了笑,算是給自己解了圍。看那女子打扮得如此光亮秀麗,像是要出門似的,連忙側出了半個身子言道: “你這是要出門嗎?我好像是擋了你的路?” 沒想到那女子馬上生氣起來。 “你這話問到了我的槍口上了,你不覺得昨晚上奭了什麼約嗎?” 這一聲“爽約”才把沈知行的記憶又重新喚起,昨晚上自己未到書店去,這也意味着自己遺忘了什麼約定。 “對不起,昨晚上的事,我一時忘了,只是不知道現在將功補過還來得及嗎?” 沈知行本想明天親自把那本《蘇東坡傳》給她送過來,今天正好認了門,明天處理還來得及。 “將功補過,你說的倒輕巧,你看,你的過我正要去補,我現在正要再去前天昨晚上你爽約的地方。” 說話間一個小男孩先是探出頭來,後又確認跟自己有關,便又跑了過來,好像干錯了什麼事,怯生生地站在了沈知行的面前: “沈老師,我……今天……” “習生,他就是你的老師,我正在納悶,他怎麼跑到這裡來啦?天下怎麼竟有這麼巧的事。” 那女子又重新看了看沈知行,算像是解開了什麼悶,滿臉的釋然神情掛在了臉上。連忙開始張羅道: “習生,那就快讓沈老師進屋吧,” 沈知行只能順着她之意,跟着那女子進了院門,又從院中入內堂,立即有一種一個富有人家的感覺, 內堂的裝飾華麗而精緻,像是中西式搭配的感覺,廳堂里有一對棕色的西式沙發,沙發不遠處又停放了一座鋼琴,桌子上還有一個留聲機,留聲機好像還留有餘音,好似主人剛剛聽過什麼。書架及其他家具像是用名貴的紅木製成,牆上則掛着一副對聯最是顯眼,極顯着這個家族氣運及書香門第的雅致: “培土領從方寸起,留花莫到十分開” 警示着此戶人家的為人處世之原則,為人要留下餘地,謙遜也要用對了地方。 此時從樓上下來了一個身着綢緞長袍的老者,手裡握着一個金屬材質的水煙,一看這架式就是這個房子的掌門人。只見這老者儒雅有欠,肥肉不缺,兩腮連帶着脖子滿滿的,一雙肉眼卻是炯炯有神,眼眶間架了一副眼鏡,一副意得志滿的樣子。 “阿爸,這是沈老師,習生的老師,今天專門到此,我猜想是因為習生今天的……” 她不在往下說了,好像觸碰了某種禁忌,特意留下半截話由父親來填上。 “沒什麼,我只是臨時決定做一次家訪,習生這孩子在學校里的成績不錯,學習也很認真投入,從未缺席過。不知道為什麼今天……” 那身着綢緞長袍的老者先是用眼找尋着習生的身影,看到習生一副怯生生的偎在姐姐的身後,便有些氣惱地放下了手中的水煙,衝着小男孩語氣卻緩緩地說道: “人道:天下奇觀看盡,不如書本;世間滋味嘗來,無過菜根。你生在這個家,便是我的兒子,甭管是誰生養的,給你書念學上,又每天好吃好喝的養育着你,就是指望你跳過你母親的劣根家庭,好好學習,認認真真的學問上有什麼長進。我真是歪看了你,還以為你省心的娃。” 話音一轉又言道: “那就太對不起你那個野浪的母親了。” 那個小男孩聽之更加怯場,臉上更是一陣白一陣子紅的難堪,羞辱不已,恨不得隱身進姐姐的身體內。 那老者越說越氣,更硬的話還在後面: “再說她已經跑了那麼長時間,不光背叛了我,還扔下你這個親生兒子不管,這幾年我在她身上花的錢,明的暗的都算上,白花花的銀子都能填滿這蘇州城大大小小的溝壑了。她倒好給我爭盡了光,不在家也行,不相夫教子也罷,偏偏重操舊業,又跟什麼野男人私奔。你還瞞着我,曠課一天去找……她,” 突然覺得當着外人,話有些過了,家醜不可外揚,把該說和不該說的都給揚了出來,有點氣悔。坐在沙發上不再言聲,一邊狂吸了幾口煙,抖動着雙手。一邊望向面前的女兒,希望她說岀兩句救場的話來。 “阿爸 您先回屋休息吧,” 看看父親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又言道: “再說這也不是習生的錯,說句不好聽的話,人還不是您請進來的,佛經上還有三時報,現報、生報及後報。現在只是提前來到了,你就不要什麼火都發在習生的身上了,再說她跑了,又沒有帶走她兒子。習生只是過去見了她一面,這哪有小孩子什麼錯?這也是人之常情嘛,她畢竟是他的母親。您年紀大了,先緊着自己的身子要緊,不應總在喜憂與榮辱上找不齊。就念在眼前兒子還在身邊的份上,先消消氣吧。” 那老者聽女兒一席言,挪動着肥碩的身子,又聽到里廳好似有人在嘆氣,這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向里廳走去。 沈知行不知道自己剛才看了一出什麼戲,後悔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不該這個時候來,人家的戲本該是關起門來自已家消化的,這下讓自己這麼個外人是看到也聽到了。看着被驚嚇到的習生,便突然生情,拉住習生放在身後冰涼的手安慰道: “習生,今天的事,你放心,老師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話中有意,亦有所指, 一旁的徐嫻雯抬眼看他,目光中多了幾分感激,也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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