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風裹着暴雨猛地撲來,像是從天邊被人甩落,直直砸進青石巷裡。 棚布被風貼着掀動,濕冷的氣息一陣緊似一陣地敲上來,仿佛門外有人失了耐心,指節一下一下叩着。 青石巷的夏雨,向來如此—— 來得狠,來得急,來得叫人連躲都來不及。 救助站的燈被水汽泡過。
亮着。
卻像一層薄白——沒有溫度。 徐嫻雯站在物資架前,低頭,整理着繃帶。 一圈,一折,一壓。 乾淨。利落。
規整得近乎冷硬。 像是在處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連同她自己。 不許亂。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 輕得不像走過來。
像是——停在她身後,又不敢再近一步。 她聽見了。 耳膜微微收緊。 卻沒有抬頭。 空氣忽然空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幻覺。 卻讓她指尖——
輕輕一緊。 繃帶被她壓出一道不該有的摺痕。 她沒動。 —— 冷戰不是爭吵。 也不是決裂。 更像是一種默契。 誰都不說破。 誰也不靠近。 卻都在等。 等對方先失守。 於是時間被拉長,情緒卻越收越緊。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處。 很淺,胸口卻還是跳了一下。 輕得不像異常。 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閉上眼。 記憶沒有湧來。 是慢慢浮上來的。 像水從舊處回潮。 她以為那裡早就幹了。 其實沒有。 --- 很多年前。 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沒有經驗,也沒有防備。 甚至帶着一點——過分天真的執拗。 是同學的哥哥。 他說話不急。 聲音溫和。 見到女孩子會臉紅。 笑的時候,會下意識避開對方的目光。 他們是在來往中慢慢熟起來的。 他會在她寫作業時,把水放到她手邊。 不提醒,也不打斷。 會在下雨天在校門口接妹妹時。 傘會總是多帶一把。 會在她生日那天,把一本書遞給她。 那本書,她只隨口提過一次。 她記住了。 也記了很久。 她以為,那是一種回應。 她以為—— 那也便是開始。 直到那封信。 她站在門外。 門沒有關嚴。 屋裡很安靜。 書桌乾淨得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 那封信,放在中間。 沒有壓住。 也沒有藏。 她沒有打開。 只看了一眼。 字很工整。 落款,是他同班的女生。 “我知道你對她只是順手的溫柔。” “可我的世界裡,不該再有她的位置。” —— 她的手指涼了一下。 不是刺痛。 只是突然失去了溫度。 她沒有再看。 也沒有問。 只是把信放回去。 對齊。 壓平。 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當時以為,只要不說破,一切就還能維持原狀。 她也以為,只要再耐心一點,總會輪到她被認真對待的時候。 後來她才知道。 不是的。 有些位置,從一開始就沒有留給她。 那天雨很大。 門口站着人。 那個女生。 眼睛是紅的,神情卻很平靜。 “你以為他喜歡你?” 她沒有回答。 對方看着她,停了一會兒。 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開口。 “你當,他待你那幾分周全,便是情分?” 她指尖微顫,卻仍強自按住。 對方垂着眼,目光淡淡,像是落在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上,語氣輕得近乎無波: “也不曾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出身,便敢往他跟前湊。” 雨聲細細,落在檐下,密得像針,一聲聲都敲進心裡。 她抬眼看去——那目光並不刻意,也無須避讓,只是冷,冷得像隔了一層霜,在人身上輕輕一落,便叫人自慚形穢。 “他那樣的人物——”她頓了頓,唇角似有若無一抹淡意, “向來不屑與泥塵為伍。” 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像隨手撣去衣襟上一點塵: “妄念太盛,反倒叫人笑話。” —— 她站在門檻里。 手裡還拿着碗。 水順着指尖往下滴。 一滴,一滴。 她沒有說話。 也沒有動。 像是整個人被按在了原地。 那一刻,她才明白。 原來有些疼,不是爆發。 是慢慢沉下去的。 一點一點。 沉到你無法再解釋它。 她後來在手腕上留下過一道傷。 不深。 但一直沒有完全消失。 那不是衝動。 更像是一種確認—— 原來痛,是可以被看見的。 再後來,她學會了一件事。 很快。 也很徹底。 ——先退。 先放手。 先把自己收回來。 因為她知道。 再往前一步,她可能承受不起結果。 —— 記憶退去。 她的手還停在原處。 繃帶已經被壓得過於平整。 像是失去了彈性。 沈知行從另一側走過。 沒有靠近。 也沒有停下。 只是那一瞬間。 她還是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很近。 近到足以讓她分辨出氣息的變化。 她的心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強烈。 卻無法忽略。 她把最後一卷繃帶擺好。 又重新對齊了一次。 動作很輕。 像是在修正什麼。 可她自己知道。 有些東西一旦亂了,是無法靠整理恢復的。 她怕的不是沈知行。 她怕的是—— 自己還會往前。 還會相信。 還會在某個時刻,把分寸放掉。 然後,再一次站在原地,被留下。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能再往前了。” 她對自己說。 聲音很低。 像是在確認。 卻沒有得到回應。 —— “嫻雯。” 他叫她。 她停住。 背影有一瞬間繃緊。 “我們談談。” 她沒有回頭。 “現在不合適。” “那什麼時候合適?”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卻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急。 “你在躲我。” 她轉過身。 神情很平靜。 “我沒有。”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保持距離。”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他向前一步。 她下意識後退。 只有半步。 卻已經足夠明顯。 他停住了。 呼吸有一瞬間亂掉。 “你為什麼怕我?” 她抬頭。 那一刻,她的眼神有過動搖。 很短。 很快被壓下去。 “別這樣。” “哪樣?” 她看着他。 “讓我誤會。” 空氣忽然變得很緊。 他像是被逼到某個點。 “我什麼時候——” “你心裡的人。” “她還活着。” 她打斷他。 聲音不高。 卻很清楚。 她又重複了一遍。 “你心裡的她,尚在人間。” 這一次,更輕。 “我不想當替代品。” —— 他沉默了一瞬。 她的手在發抖。 她自己也知道。 卻沒有收。 “我以前,就是這樣受傷的。” 她說得很慢。 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那段路。 “我以為別人喜歡我。” “可他心裡有別人。” “我被罵。” “被羞辱。” “被當成笑話。” 她停了一下。 像是有些話,再說就會失控。 “我不想再來一次。” —— 雨聲很大。 她的聲音卻很輕。 “你靠近我,我就會亂。” “你對我好一點,我就會誤會。” 她看着他。 眼眶發紅。 卻沒有掉眼淚。 “我輸不起。” —— 沈知行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神情已經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她沒有退。 “嫻雯。” 他的聲音很低。 “你聽我說。” 她看着他。 沒有避開。 “我現在心裡,只住着一個人。”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為它太小。” 他說。 “裝不下兩個。” 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他繼續: “我不會讓你當替代品。” “也不會讓你再受一次傷。”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像是在選擇接下來的話。 然後,他沒有迴避。 “但我還沒放下她。” —— 空氣沉了下來。 她閉上眼。 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退。 “我靠近你,不是因為你像誰。” “不是習慣。” “也不是愧疚。” 他看着她。 “是因為——你是你。” 她睜開眼。 眼底有一點不穩的光。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他說。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聲音很低。 卻很清楚。 “你不是替代品。” “這件事,我比你更清楚。” 她喉嚨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被輕輕碰到。 她問: “那我怎麼辦?” —— 他看着她。 沒有猶豫。 “你不用往前。” 他說。 然後,停了一下。 像是在把所有不確定壓住。 “我來。” —— 雨還在下。 燈還是冷的。 什麼都沒有變。 可有什麼—— 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靠近。 不是觸碰。 是—— 他們終於把最疼的地方 攤開。 沒有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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