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出事那天,天色灰得像被人揉皺過。 低低壓着。 讓人喘不過氣。 救護站里人來人往。 鍋里的粥淡得像水汽,沒一點熱氣。 徐嫻雯卻覺得—— 冷。 不是天氣的冷。 是空氣里,多了一點不該有的東西。 角落裡,有人壓低聲音: “……中統,下午在十全街盯人。” “學生。” “還有個老師。” “白天盯,晚上抓。” “這次——兩邊都動了。” 話落。 她心口一緊。 像被人指尖輕輕掐住。 不疼。 卻讓人動不了。 門被猛地推開。 風一下灌進來。 那人臉色發白: “沈老師……從家裡,被帶走了。” 像一盆冰水。 從頭澆下。 徐嫻雯手裡的登記冊—— “啪。” 合上。 她站起來。 椅腳在地上拖出刺耳一聲。 沒人攔她。 也沒人敢攔。 —— 她一路跑到沈家。 院門半掩。 風一下一下頂着門縫。 “吱呀。” “吱呀。” 像在提醒—— 來晚了。 屋裡沒開燈。 只有一盞油燈。 光很小。 卻把哭聲照得很清楚。 —— 沈母像是剛趕回來。花白的髮髻散着,眼睛紅得厲害,像一路被風和灰磨過。 秋香跪在地上,手裡攥着沈知行沒帶走的那塊金色懷錶。 她哭得發抖,像拿着一件不該留下來的東西。 —— 徐嫻雯剛踏進門,沈母猛地抬頭。 那一眼——悲、怒、慌、恨。 全都有。 然後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像找到了出口。 “徐姑娘,來了。” 阿香聲音發緊。 帶着怕。 也帶着什麼說不出的東西。 “怎麼又是你?” 沈母聲音抖。 卻尖。 像刀。 徐嫻雯站在門口。 沒動。 也沒解釋。 沈母像突然被點着: “哪陣風又把你吹來的?” “托你的福——” “沒有你,知行會有今天?” “伯母,知行他——” “你那點‘福氣’!” 聲音一下子斷開。 又猛地續上。 “哪一分是假的?!” 她忽然哭出來。 聲音破了。 像什麼徹底裂開: “你們喊,你們鬧,要改天下,好!” “人,現在被抓走了——” “誰去救他?!” 秋香抬頭,聲音全是哭: “少爺是為了誰……才沖在前頭的……” “姑娘,你怎麼忍心……” 屋裡亂成一片。 徐嫻雯卻低着頭。 手指攥着衣袖。 發白。 她忽然想起沈知行那句話—— “因為有人在看着我。” 那時她只是聽見。 她懂了—— 不是學生。 不是口號。 不是理想。 是她。 是那個—— 讓他不能退的人。 沈母的哭聲一下一下落下來。 像鞭子。 她沒躲。 她忽然明白: 進去的—— 不是沈知行一個人。 是他們兩個。 她抬頭。 眼睛還是紅的。 但穩。 穩得幾乎冷。 “伯母。” 她聲音很輕。 “罵我,可以。” 停了一下。 像把什麼吞下去。 “但知行——” 她抬眼。 那一瞬間,眼神變了。 “我不會不管。” 沈母一愣。 徐嫻雯吸了一口氣。 很慢。 像把恐懼一寸寸壓下去。 “他被抓。” “是因為他站在前面。” 她的聲音不高。 卻一字一字落下。 “那我——” 她停住。 再開口的時候。 更低。 更穩。 “就不能再站在後面了。” 屋裡忽然靜了。 風吹進來。 油燈晃了一下。 那點火光很小。 卻像—— 剛被人點燃。 —— 1948年的風,是從北方一路吹來的。 帶着土。
帶着亂。
也帶着一點說不清的預兆。 林子恆很久沒睡好。 不是睡不着。
是——睡不沉。 一點動靜就醒。 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忘了自己剛剛是不是做過夢,只覺得心口發緊。 家族的事、前線的消息、瀋陽的動向——
每天都有人在說。 有人說,要變了。
有人說,不會。
有人說,衛立煌司令在拖。
也有人說—— 這一拖,就是輸贏。 他聽得越多,心越亂。 直到那句話落下來: “重兵守點,以拖待變。” 像石頭,沉下去,不安穩。 但總算有個能踩的地方。 傍晚。 他站在窗前。 手裡的電報,被捏得起了褶。 卻一直沒放下。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王靜姝站在門口。 她的腿已經恢復得很好。 長裙垂下來,看不出異樣。 白皙的臉上還了點淡妝。 她的臉很白淨,妝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只是略一描,眉眼便生出幾分俏意。 那種俏,不是刻意的。 似風吹過水麵,輕輕一動,便讓人移不開眼。 —— 她站得筆直。 眼神卻悄悄泄露了心事。 “林先生。” 她聲音很輕。 卻還是不叫林子恆的名字。 林子恆抬頭。 看見她的一瞬—— 那種一直貼在胸口的緊繃。 鬆了一點。雖然不多,但夠他喘一口氣。 她走進來。 把茶放下。 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像是確認溫度。 “你又沒吃飯。” 不是問。 也不是責備。 像她已經看了很多次。 只是這次說出來。 林子恆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像想把什麼按下去。 “事情多。” 她點頭。不問,也不勸。 只是坐下,陪着。 屋裡很靜。靜到他翻動電報紙的聲音,都顯得有點刺耳。 風從樹梢過去,一陣一陣,很久。 林子恆忽然開口: “你的腿——” 他頓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突兀的方式。 “還疼嗎?” 靜姝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裙襬。 那條假腿。 安靜得像從來不屬於她。 “疼。” 她說。 聲音很輕。 然後補了一句: “但不礙事。” 林子恆的手停了一下。 指尖還壓在那張電報上。 他沒說話。 靜姝看着他。 眼神很穩。 像早就想好要來做什麼。 “我能走更遠了。” 她說,停了一下。 “所以——” “我想幫你。” 林子恆怔住。 這不是請求。 也不是試探。 更像—— 她已經決定了。 只是來通知他。 “為什麼。” 他聲音很低。 有點啞。 靜姝沒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 很久。 像在看一個站在風裡太久的人。 然後,她笑了一下。 很輕。 卻不淺。 “你救過我。” 停了一瞬。 “該我了。” 沒有解釋。 沒有多餘的話。 卻落得很重。 林子恆移開視線。 呼吸亂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 是——不敢順着想。 靜姝沒有再說什麼。 她起身。 走到窗邊。 風把她的發尾吹起來。 輕輕掃過她的臉側。 “外面的事,我獲知的不多。” 她說。 “但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語氣有些加重。 “有些時候,不能等。” 她回頭。看着他深邃有型的臉龐。 “你也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很輕。 卻沒有退路。 林子恆的手,忽然鬆了一下。 那張電報滑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 又很快按住。 像是怕它真的掉下去。 他看着她。 很久。 茶已經涼了。 靜姝轉身。 去開門。 手剛碰到門框—— “靜姝。” 她停住。 這一次。 他沒有馬上說話。 屋裡安靜得有點空。 林子恆盯着桌面。 聲音很低: “最近——” 他停住。 像是在想該說哪一句。 “局勢不太對。” “人會突然不見。” “消息也會斷。” 他說得很平。 太平了。 反而不正常。 他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指節泛白。 “有時候……” 他像是要繼續。 卻卡住了。 喉結動了一下。 “我這兩天——” 他忽然換了一句。 聲音更低。 “會想,下一封消息——” 停住。 他說不下去。 空氣一下子空出來。 兩秒。 他像是意識到什麼。 猛地收住。 “算了。” 很快,也很輕,像把剛才那句話掐斷。 再開口時。 已經恢復了那種克制: “我不一定顧得上所有人。” 一瞬安靜。 然後—— 那句壓不住的,還是出來了。 “別離我……” 他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 “太遠。” 最後兩個字。 很輕。 卻沒收住。 不像命令。 也不像請求。 更像—— 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 靜姝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點頭。 像應下。 也像記住。 門合上。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但那種安靜。 已經變了。 像兩個人之間—— 有什麼。 被悄悄拉近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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