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一聲雞鳴聲鑿開寧靜的清晨,天邊還是霧蒙蒙的，處處籠罩着白煙，菜地里的靑菜頂端綴着晶瑩的露珠,涼風掠過不遠處的竹林,掀起陣陣窸窣聲。外婆一聽到這雞鳴聲,趕忙起身洗漱,我那會還沒上學,覺也少,就跟着外婆一塊起床。 印象里,外婆總是很忙,她養了十幾隻雞,還要顧她的菜園子,還養了條小黑狗,從早忙到晚,期間還要抽空去小賣部打牌。外婆原先還養鵝,可那鵝經常跟狗打架,養了兩隻都被狗咬死了,那鵝吃的糧食還多,後來也就不再養鵝了。 外婆早晨時會去菜地里撿爛菜葉，有時還去竹林里刨蟲子,每次都要撿上一大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的刀,坐在院子裡剁爛菜葉,那些雞聽到刀剁聲,就齊刷刷地圍了過來,外婆一邊剁,一邊趕那雞,若是趕不走,就得抓起她的拐杖驅趕。等這些爛菜葉剁碎後還要拌上米糠,玉米粒,再加上一些水攪拌成糊狀,倒在雞碗裡。 外婆叫喚雞的方式很特別，“咯~咯~咯~”，每叫一聲,都要拖長了尾音,那雞一聽到外婆的叫喚,從四面八方撲騰着翅膀飛了回來,有的甚至從天台飛下來。等雞回來的差不多了，就抓着拐杖點數,若是少了哪只雞,還得出門去找。有一隻小母雞時常跑丟,外婆就挨家挨戶的叫喊,運氣好時能在路上碰到，若是運氣不好，那找遍整條村都不見蹤影,後來外婆就把它圈起來養了。 外婆認得每一隻雞，她知道哪只雞搶食最凶，也知道哪只雞下蛋下的多,還知道這些雞養了多久,時常跟我念叨着,說這雞要慢慢長,肉才緊實,她養過最久的雞都有三年了,那肥厚雞冠又大又紅,常常歪到一邊,羽毛粗硬、暗淡,爪子粗壯且長，體型精瘦結實，我不敢靠近它，一靠近它就“咕”的一聲像我撲來,那翅膀拍的啪啪響。一到過節,舅舅都想燉了這隻老雞,可外婆捨不得,總說先留着，這雞聽話。外婆的牙不好，這些雞早就吃不動了，可她依舊年年養,總怕我們吃不到雞,心血來潮時,去集市也是想買小雞養,我問她為什麼不買別人養好的,外婆樂呵呵地說她養的雞更肥,外面的雞是飼料雞,哪裡有她養的好吃。於是我時常盼着外婆能殺雞,而外婆卻總說人少,再等等,等過節,等人齊，等團圓。

 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過節,我還記得那天是中秋節,外婆起了個大早,撿回來許多柴火,一根一根地碼放整齊,天才剛泛起魚肚白,鍋里的水就已經燒開了,舅舅們關緊了大門,正準備抓雞,外婆養的雞似乎格外聰明,舅舅才剛彎下腰,那雞就從他腳下鑽了過去。外婆插着腰笑眯了眼“這吃糧的雞就是比吃飼料的雞聰明",最後這雞還是被逮住了,那翅膀扇出一陣疾風,哪怕割破了脖子也依舊撲騰。 外婆殺了只老母雞,她燉湯從來不用高壓鍋,就把雞泡在砂鍋里,架在煤爐上文火慢煨。從早上煨到中午,滿院子都是雞湯的香氣，醇厚綿長。在外婆家，多數是二舅掌廚，可唯獨這燉雞，是外婆的專屬菜式,蜂窩煤換了一個又一個,從濃黑到粉棕,那雞湯也漸漸浮上一層金黃的雞油,用勺子撇開油花，露出的湯底淸潤透亮，一股醇厚的香氣慢慢湧出,外婆給我盛了一小碗,我撅着嘴喝了一口,湯體清潤又不失醇香,湯鮮味美,喝完滿嘴留香。 等雞湯上了桌,人人都要先喝上半碗湯,再吃上幾塊雞肉,湯濃肉香,那雞已經燉得軟爛脫骨,骨頭輕輕一抽就脫了出來,酥化了,牙齒輕觸還能吸出骨髓，雞肉變得一絲絲的，咀嚼時還能感受輕微的彈勁，雞皮黏糯糊嘴，再喝上一口湯，雞皮融入雞湯里,滑入喉嚨的瞬間,糊上了一層膠質感,濃稠而不失鮮美。

 外婆不讓我們吃雞爪，她說小孩吃了雞爪寫字會像雞爪一樣丑，於是她包攬了兩隻雞爪，她也不願意再吃幾口雞肉，若是給她夾，又佯裝生氣地夾給我們這些小孩，說她不愛吃，吃不動了，可那雞爪又啃得津津有味，還說這雞沒有白死，明年再多養幾隻。今年外婆又養了很多雞,這雞養的是時間,是耐心,也是醇厚綿長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