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陌生的陌生人
不記得從五月份的哪一天起,工業大學家屬院的大門口兩側的牆上出現了許多傳說中的“大字報”,不由讓人想起岑參的那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自此我多了一項的樂趣:每天中午放學回家吃飯前以及晚飯後。都會特意去那裡津津有味地看上好半天。那種期盼新大字報上牆的心情,一如我後來期盼着感興趣的網絡小說作者更新般撓心撓肺。 同樣不記得從哪一天起,我愕然地發現觀看大字報的人們突然由各自默默觀看發展到開始了激烈地討論。 陌生的人們聚集在一起,慷慨罵娘者有之,嘖嘖附和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滿手機油的工人有之,文質彬彬鬢角微霜的教授有之,熱忱洋溢慷慨激昂的大學生有之,英俊瀟灑的高中生有之(雖然這句非常突兀,但確實恰當無比。沒錯,區區在下鄙人我也積極地參與了其中)。 “這還是見人只說三分話的國人麼?”莫名其妙地,我腦海里蹦出這樣一句。
時間來到五月底,由於工業大學的閱覽室已經不再開門,我只能借用工廠里熟人的辦公室里學習。 晚上十一點左右,我推着自行車費力地從堵在十字路口的人群中穿過,看熱鬧的劣根性讓我在稍遠一點的路邊把車架好,看向烏泱泱的人群。 很悶熱的一個夜晚,一點也不像往年五月的天氣。 這個時間,這兩條交通要道交叉形成的十字路口平時只有三三兩兩上下夜班的人匆匆而過,今夜卻被”糞土當年萬戶侯“的市民堆滿。,因為這一片是有着四萬職工的工廠家屬區,所以我估計人群里大多數是有力量的工人階級。 十字路口被市民們堵的嚴嚴實實,人們大聲的交談匯聚成喧囂,把熱浪也一層層盪開。 一輛破舊的小轎車駛來,被鼎沸的人群擋住,只能降為龜速。車頂和車窗被四周的人們用力拍打着,砰砰作響。 “是官倒不是?” “是官倒不是?!” 人群中發出參差不齊的喊聲。 司機停下車,搖下車窗,露出一張老實巴交的臉,他把手裡的工作證伸出窗外,“我就是一司機,你瞧瞧這破車像是領導坐的麼?” 在人群的七嘴八舌的吆喝聲中,擋在車頭前的人們慢騰騰亂糟糟地讓開一條窄窄的通道,小車司機縮回頭,一點一點地把車往前蹭……
又一輛駛過的廣州標緻被人群攔住,司機在“砰砰”的敲打聲與“是不是官倒”的喊聲中停下車,一樣的情景:車窗搖下,探出頭——這回是一張白皙肥胖透着油光的臉, “各位各位,我家三輩子的貧下中農,我也就是個跑業務的,”司機滿臉堆笑,手探出窗外——手裡是一包售價五元的紅梅。“來來來,這麼熱的天,大家辛苦啦。”一邊說着一邊散煙。一包煙散完,順手把煙盒揉搓成團扔到地上,隨即,胖司機攥拳伸直胳膊:“打倒官倒!” 中氣十足。 人群跟着吶喊:“打倒官倒!打倒官倒!” 也不知道這次整齊劃一的喊聲會不會驚醒不遠處居民樓里睡着的人們。 司機振臂喊了幾句,才在人們鬨笑聲和口哨聲中,一腳油門,順着人們已經讓開的道路,一溜煙地離去。 “幼稚!”我撇撇嘴,調轉車頭回家。
走了不到一百米,迎面跑來一支隊伍。 沒錯,是一支隊伍。一支穿着綠色軍裝的隊伍。 我剎住車,用腳支着地,好奇地打量這支不到20人、明顯不是軍人組成的隊伍。 迎面跑來的這些人面色嚴肅,軍裝上沒有肩章,只是每人都戴着個沒有字的紅袖箍。 我正在發愣時看到了隊伍中段、跑在外側的領隊,因為他在大聲喊着“121”的口令。只有他戴着的紅袖箍上有兩行白字:”**工業大學”,這行字小。”大學生糾察隊”,這行字大。 我差點樂出聲來。這人,我認識。 他是我們中學畢業的,比我高兩屆。以學校里調戲女生、打架鬥毆聞名,而且是不論大架還是小架總打不贏的那種。在我們眼裡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子”。 我再次調轉車頭,騎車跟在隊伍的後面,想看個究竟。 工業大學的糾察隊員們很快跑到了十字路口。 “混子”大聲指揮,把隊伍整理成兩列,然後帶他們走向人群。 沒有推搡,沒有爭執,沒有猶豫,看樣子最少也比這隊大學生大上好幾歲的市民紛紛讓出路來。 在“混子”的指揮下,大學生糾察隊來到馬路上,手拉手站成兩排,把馬路中央讓出來,以便來往的車輛通行。 整個過程中,以有力量的工人階級為主的市民們沒有一點喧譁,只是默默的看着。 又一輛車從遠處駛來,看到馬路上的景象自然降下車速,慢慢駛近。 市民們莫不作聲地看看來車,又看看大學生們。 車輛駛入大學生攔出的車道。 “混子”突然伸出拳頭,把胳膊舉向空中,十幾個大學生一起高喊:“打倒官倒!” 市民們楞了幾秒,然後振臂高呼:“打倒官倒!” 只是這次,沒有人拍打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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