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歌之年注1(一)丁东默算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数了几枚添到盘里的找零硬币中,然后脸上堆起练出来的微笑,对服务员表示感谢:“Thank you!” 服务员显然对找零心中有数,见丁东又添了一些,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丁东知道她在表示感谢,但也只能清晰地听懂最后一句“Have a nice day!”,于是和同样微笑着的赵江溪夫妇一起回了一句“You too!” “有时候我真羡慕老外敢于喜形于色的性格,”望了眼服务员离去的背影,丁东摇头笑道,看了看手机,问道:“演唱会还有几小时呢,你们要不要回酒店休息一下?“ “不累。”赵江溪摇头。 ”这鬼天气,也没什么地方好逛,”丁东试探着问道,“要不请你们喝杯咖啡,聊聊天?” 赵江溪和他的白人老公用英语交流的几句,然后对丁东说道:“在附近找个咖啡馆吧。给他买杯咖啡让他回酒店,我们在咖啡馆里聊聊天。” “这样不好吧?”丁东有些迟疑。 赵江溪笑:“这还是他提出来的。他的中文和你的英文一样烂,我老是当翻译,没法聊。” 于是丁东尴尬地对着尴尬的赵江溪老公互相尴尬地笑。
关上咖啡馆的门,把阴冷潮湿和雾气一起关到门外。 打发老公去找座,赵江溪和丁东去排队。 “本想着温哥华会比多伦多好点,结果也有点冷,而且是湿冷。”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赵江溪感慨。 “温哥华冬季都这样,成天下雨,不过大多是小雨。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前些天天天下大雨。今儿可能因为你来了,总算是停了。”丁东低声解释,“对了,等会儿你点单,我结账啊,别抢。有回我在星巴克点杯热茶,就对服务员说‘green tea’,说了好几遍看到对方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这才松口气。结果你猜怎么着?最后给我是面包干!” “你来了两三年了吧?怎么英文没点长进?” “嗐,整天在中国人的圈子里混,怎么可能长进。相比之下,现在粤语倒是比前些年听的多了,行业的原因吧……”
“谢谢你的咖啡,哦,还有你的午餐!”赵江溪的白人老公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操着生硬的中文,再次认真地向丁东表示了感谢,告辞而去。 收回目光,丁东疑问:“晚上的演唱会我俩去看,你老公没意见?” ”本来就是请你的,套票也不贵,才288。中文他也听不懂,再说了,李宗盛的演唱唉,不懂的人去了也是浪费。” “你可真不客气!”丁东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纯美式,我到现在都喝不惯。”赵江溪喝了一口拿铁,望着丁东手里的美式咖啡感慨,“觉得太苦了,你不觉得吗?” ”苦?”丁东漫不经心地答道,“比生活还苦吗?” 赵江溪怔了怔,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桌上,两手在杯壁上摩挲着取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你什么没变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贫嘴,偶尔说出一两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你知道我对你说过的哪句话记忆特别深刻吗?我到现在还时不时地想起那句话。” “我还有这荣幸?我说嘞啥,没准自己都记不得。” “那次你死活要跟着一起去换港币,记得不?下午我们逛了一下午街,4点多才回到镇上,你非要去裕元商业街买烟……” 盯着手中咖啡杯冒出的丝丝热汽,丁东顿住。
丁东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抬起头,惬意地眯起眼看向空中白色的烟柱…… 午饭后没多久丁东的烟就抽完了。于是回到工厂所在的镇上后,丁东特意让老李拐到裕元商业街去买包烟,丁东只知道那里有“555”真品卖。 裕元商业街在丁东的眼里是个奇特的存在,如同丁东后来听到五条人注2唱的那句歌词:“农村已科学地长出了城市” 。只不过丁东一直认为“科学”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合理,应该改成“野蛮”。 自从台湾宝成集团将为Nike、Adidas、Reebok等等闻名于世的运动品牌代工的裕元厂设立在这里,精明的当地农民就把距厂区宿舍仅一步之遥的自住房改建成楼下是门面房、楼上是小单间的出租楼。这些出租楼或两三层,或五六层,有的一层只有百十个平米,有的占地能达几百个平方,外墙或贴着墙砖,或裸露着粗糙的水泥,违和地毗邻而立。这里的毗邻可不是后来丁东在房地产广告页上“小区毗邻国家一级保护湿地公园”的那种,这里的楼间距最窄的只能让丁东侧身而过,最宽的丁东从防盗窗探出手去,能握住对面楼姑娘或细腻或粗糙的手摸骨相。 裕元厂全称是东莞裕元鞋业制品有限公司,和丁东父母所在的重型机械厂一样,也是超级巨兽。虽然万恶的资本家只知道贪婪无度地榨取无产阶级的剩余价值,但有趣的是也和重机厂一样建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幼儿园、食堂、宿舍、电影院和消防队,虽然规模远远不如。最让丁东感慨的是其员工人数远远超过了机械厂的在职人数,最高峰达到了十余万。 十几万人集中在不到两个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裕元商业街的形成与繁荣在自由经济的社会里是那么自然。商业街会在每晚的夜幕降临时醒来,白天空荡的街道仿佛是一瞬间便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里90%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打工妹,造成这种比例的原因是因为裕元厂员工的构成本就是如此。这些打工妹身穿或带蓝条的灰色厂服或劣质的流行款衣裙,踩着厚重的松糕鞋,三三两两地在霓虹下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商铺、大排档、舞厅和冰场。 夜市往往是城市里最经济实惠的交易场所。只不过没有最便宜,只有更便宜,丁东记得自己第一次来逛的时候就被这里的低价狠狠地震撼到了:流行款服装十元,理发五元,舞厅和冰场只要三四块钱。大排档更是别提了,抛开卫生条件不提,一份带肉小炒只要区区十五元,而一份鸡蛋炒河粉也就是四元……要知道,丁东94年在上海黄河路夜市里吃一份河粉就要8元钱! 更让丁东震撼的是,后来厂子里的工人告诉他,在舞厅里搭讪个打工妹,请她吃份4元钱的炒河粉,就可以带她去五六十元一晚的旅馆或者三十元一小时的钟点房里进行一次深入的人生探讨。 和许许多多的商业街一样,这里也有书店和电影院。只不过这里的书店丁东只去过一回就再也不去了。至于电影院,丁东记得《阳光灿烂的日子》全国上映时没赶上看,就趁着去年这里的影院放映,强拉赵江溪陪自己来看。等两人津津有味地看完电影,剧场灯光亮起时,两人面面相觑——偌大的影院里只剩下他们俩,原本就不多的二三十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走得精光。 每回丁东在买了烟以后,都会在烟酒店门口站上一会儿,一边抽着烟咂摸着滋味,一边无意识地盯着几米外裕元厂的一栋栋整齐排开的员工宿舍楼看:一个个小小的阳台上挂着内衣和厂服,五颜六色的后面黑黝黝的窗口,密密麻麻,如同挂着彩旗的鸽笼。夜晚里,从鸽笼里透出幽幽的光,仿佛一头怪兽在用熠熠的眼睛默默地俯视这1.5平方公里的土地。 正如此时此刻,丁东一出烟酒店门口,就迫不及待地用拿好的火机点燃了嘴上叼着的“555”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到尼古丁浸润在每一个细胞里,他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还没到裕元厂的下班时间,整个商业街都是慵懒的,没有印象中的嘈杂和拥挤,所以丁东惬意地眯起眼看向空中白色的烟柱,透过烟雾又一次看向几米外沉默矗立鸽笼般的宿舍楼。丁东知道,每一间房间里的人数标准是16个。 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五楼的阳台上一闪而出,然后一个凄厉的女声传到丁东的耳中。 声音的速度是每秒340 米,重力加速度是每秒9.8米。 所以,在丁东还没反应过来一闪而出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在听到凄厉女声的1.53秒后,丁东看到那片白色直直地坠落在身前几米外,发出丁东无法形容的沉闷声响。 在他的回忆里,那声音,迄今都是巨大无比。 丁东口里发干,二种是自己的心跳声,他想扭头,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地上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打工妹。店铺中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涌了出来,围在打工妹的外围不敢靠近,丁东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几缕乌黑的发,还有随风微微飘荡的白色裙角…… 丁东茫然的看向人群,却只看见人们的嘴巴的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想要离开,却莫名地迈不开腿。 等丁东瘫倒在汽车的后座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回到车上。 “报,报,报警!” “报过了。”前排传来赵江溪的声音,“赶紧走吧,老李,不然一会儿堵得走不了了。” 那声音,在不久之后,丁东才意识到是那么的奇怪:冷漠而恐慌。
“那晚你接连灌了好几瓶啤酒,发了会儿呆,然后嘟嘟囔囔地说了句让我忘不了的话,”适应了星巴克里的温暖,赵江溪脱去了Goose牌外套,露出杏黄色的羊绒开襟衫,目光透过对面大口喝着咖啡的丁东,仿佛看向过去,“你说的是……”
“砰!”湘菜馆里,丁东把手中的酒瓶猛地墩在桌上,双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口齿不清地开口: “你们看,人生像不像把经典的港片录像带就这样东一把西一下地扯出来,然后胡乱拼接到一块儿。找台录像机放,你他妈的永远不知道下一帧会发生什么!”
注1:2019年12月8日台湾音乐教父李宗盛在温哥华 Pacific Coliseum (太平洋体育馆)举办了演唱会。第一卷和本章标题都借用了这次演唱会的主题——《有歌之年》。 注2:五条人乐队 本人近年来最喜欢的内地乐队。 “农村已科学地长出了城市”这句源自其2012年发行的专辑《一些风景》里的歌曲《城市找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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