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昨晚的被子軟軟的,暖暖的,有一股好聞的味道,你知道嗎?” 早餐桌上,女兒抬頭問我。 “是啊,那是陽光的味道。你昨晚蓋的被子曬了一下午,所以陽光的味道就會很濃,很充足。就算到明天也能聞到。" 我說。 “陽光才沒有味道,是被子被陽光曬後的味道。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味道呢?” 女兒繼續對味道鍥而不捨。 “這個啊,因為被子裡有很多纖維,這些纖維被陽光照射後,就會有好聞的味道,同時因為熱漲冷縮,纖維都一根根豎起來,上面順便附着了很多小氣泡, 這些味道就困在這些氣泡里了。所以晚上你的被子就是軟軟的,暖暖的,香香的。" 女兒似信非信的點點頭。 不過我對自己的答案佩服的五體投地,慢慢喝了一口牛奶後,想起了幾十年前在國內曬被子的場景來。。。 那時家裡的棉被都是母親自己縫的。冬天陽光正好的時候, 母親會讓我們去院子的門口曬被子。 這是件好差事,因為可以在外面一邊看着被子,一邊各种放羊玩。曬被子是個沒有技術含量的力氣活,程序只有簡單的三步:第一步先在兩棵槐樹上拴上繩子,第二步就是把被子搭在繩子上,第三步就是等上個把小時,然後把被子翻過來,讓陽光充分進入被子中的每一絲纖維中。 第一步和第二步我每次都能順利完成,不過第三步嘛,不時在地下的彈子球,手中的煙盒和洋畫,以及和小朋友們各種面紅耳赤的插曲里,被扔到九霄雲外了。每逢這種情況,我抱着被子回家都用的是躡足潛蹤。人沒有底氣的時候,不太敢說話。這道理,我經過長期的實踐以為是顛簸不破的真理。多年後網事見得多了,才知道謬之千里。 沒有玩伴的時候,我也喜歡在胡同里四下亂轉。少年心性,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多動症患者。只有很少的時候我才能在被子前呆上一個鐘點,然後把被子翻面的步驟做到一絲不苟。這些時候里我讀完了金庸的武俠小說,和一部上下兩冊的古希臘的神話和傳說。那本書的翻譯我以為並不是很好,因為讀來經常會有莫名其妙的感覺(想讀的同學可以去隔壁找雨地)。不過它的插畫非常好看,線條簡單但卻很吸引人。寫此文的時候,我查了一下,這些插畫是英國畫家斐拉克曼(Flaxman)的作品。斐拉克曼師從英國著名藝術大家布萊克(Blake),尤擅輪廓線畫,所繪史詩插圖聞名於世。書中有一幅插畫是《青銅時代的人類》我印象深刻。所以看到網名是“認真的青銅”的狗兄,莫名親切。 但是這本古希臘的神話和傳說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因為曬被子,我開始喜歡上了古希臘的各種人和各種事。於是在那些很少很少坐在被子旁邊的時候,在雖然是冬日卻暖暖的陽光下,我看着光陰在被子上滑過,竟然也慢慢理解了為什麼公元前200多年埃拉托西尼就能指出地球是圓的了。不僅指出了地球是圓的,埃拉托西尼還估算出了地球的半徑約為6300公里!接下來不要驚訝,除了天文學上的造詣,埃拉托西尼還是一位了不起的數學家、地理學家、歷史學家和詩人。找質數的所謂篩法就是埃氏提出的。畢竟是青銅時代的人類,古希臘的賢哲們讓人類文明曾經達到了嘆為觀止的高度。除了埃拉托西尼,另一位幾乎同時期的哲人喜帕恰斯估算出了地月間的距離為地球半徑的59倍。這和今天激光測距得到的精確結果,誤差只有幾個百分點。當然不能不提的還有畢達哥拉斯,廣義勾股定理的發現(不是發明哦)者,更是創建了畢達哥拉斯主義學派, 一個真正的哲學家。 不過喜歡上了古希臘文化其實也不是重點。重點是睡在曬過的被子裡很溫暖,很滿足,很幸福,所以多年後的今天我會再想起陽光的味道,然後在後院裡拴繩掛被重操舊業。 所以女兒才會坐在餐桌旁問我陽光的味道。 可陽光的味道到底是什麼呢? 回到多年前的某個冬日。那天下午,陽光正好,我認真的把被子曬了又曬。所以到了晚上,我就縮在了暖暖的,軟軟的,香香的被子裡。縮在被子裡,我透過縫隙看着煤爐前的母親。母親戴着一幅寬大的眼鏡,腰略彎着,在替我補一條秋褲。沒有臨行,但卻有密密縫。 “媽媽,你知道嗎,曬過的被子有一股麥乳精的味道”。 “那是陽光的味道,不是麥乳精的味道。你就是饞了,等爐子上的水開了,媽媽給你沖一杯麥乳精”。 憧憬着麥乳精,我終於沒有堅持到水燒開就睡過去了。不過這不妨礙第二天我信誓旦旦的告訴幾個要好的小朋友曬過的被子有股麥乳精的味道。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在一戶普普通通的人家,一位普普通通的母親給一個普普通通的兒子補着一條普普通通的秋褲。日子太普普通通了,又要過了些年那個普普通通的兒子才知道,“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 帶出溫暖永遠在背後 縱使囉嗦始終關注 不懂珍惜太內疚 。。。是你多麼溫馨的目光 教我堅毅望着前路 叮囑我跌倒不應放棄 沒法解釋怎可報盡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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