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參加了一位房產經紀商舉辦的客戶答謝活動。來的人很多,席間聊着聊着,話題就轉到了中國。有幾個人把中國說得一塌糊塗,一位在場的朋友聽不下去了,說美國也有不少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沒想到,這句話馬上招來了反駁:“既然你不喜歡美國,為什麼要來?你可以回去啊!”
於是一場爭論爆發了,最後發展到“滾回中國去。”在主人和其他人的勸說下,爭論總算平息,但雙方仍然憤憤不平。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十幾分鐘前,那幾位讓別人“滾回去”的人,還在討論自己如何準備將來回中國養老。
這讓我有些感慨。既然中國被你們說得如此不堪,為什麼還打算回去養老?既然自己可以選擇回中國生活,為什麼別人指出美國的一些問題,就要被你們趕回去?談自己的養老安排時,似乎很明白兩個地方各有好的地方:輪到評價別人時,卻突然只剩下非此即彼的標準。
我一向主張,朋友相聚儘量不談政治,以免傷了感情,所以當時沒有加入爭論。但不在聚會上爭,不等於這些問題不值得討論。有些話不妨寫出來,放到網上,願意討論的人可以慢慢討論。這便是我寫這篇文章的緣起。
在海外華人中,這樣的爭論並不少見。有人因為不滿某種政策或執政者,便把整個母國、歷史和文化一併否定;另一些人則把對美國政策的批評,直接理解為“不喜歡美國”。兩種態度看似相反,背後卻有相似的邏輯:把政府與國家混為一談,把對政策和執政者的評價,變成對整個國家的效忠測試。照這個邏輯,愛一個國家,就必須讚美它的政府;批評它的政府,就意味着你不配生活在那裡。國家成了統治者的私產,公民倒成了必須看主人臉色的客人。
國家、政府與政權當然不是同一個概念。國家包含人民、土地、制度,也承載着歷史記憶與文化聯繫;政府是具體行使公共權力的機構,政權則涉及統治權力及其組織方式。三者彼此關聯,卻不能畫上等號。說得通俗一點:國家是大家共同的家園,政府負責管理公共事務。管理者做得不好,大家有權批評、監督,要求改變,不能反過來由管理者決定誰才配愛這個家。
有些人對母國的憤怒,來自真實而深重的傷害。這種感受需要被理解,沒有人有資格要求受過傷害的人必須保持鄉愁。但是,對具體權力與歷史事件的批判,並不需要擴大為對所有普通人、全部文化與整片土地的否定。你可以拒絕某種統治,也可以珍惜故鄉的語言、記憶和親情;可以追究傷害,也可以關心仍在那裡生活的人。這些感情並不矛盾。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因為厭惡一個政權,就把對它的厭惡擴大到整個國家,便容易在無意間認定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屬於這個政權,反而接受了“朕即國家”的邏輯。統治者宣稱自己代表整個國家,反對者也把它當成整個國家,雙方竟在這個前提上達成了一致。可是,誰給了任何一個執政集團這樣的壟斷權?中國歷史上不斷改朝換代,政權一個個消失,語言、文化、鄉土記憶和人們的生活卻沒有隨之全部消失。今天的母國,不是任何一個執政集團的私產。你不喜歡這個執政集團,沒有必要連帶恨自己的母國。
對我而言,母國情懷首先是對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的感情。那裡有熟悉的鄉音、山川、食物,有童年的記憶,也有親友和無數普通人的生活。我希望他們過得更好,擁有更多尊嚴、自由和選擇。這種情懷,為什麼一定要與讚美某個政府捆綁?愛母國,不等於愛那個政權。普天之下,並非王土;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也不是誰的臣民。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我們今天生活的美國。每當有人說“不滿意就滾回中國”,我都想問:為什麼面對一個政策問題,你首先想到的不是討論對錯,而是把提出問題的人趕走?難道入籍之後,公民仍然是客人,只能接受款待、不能發表意見?難道我們選擇在這裡生活,就等於承諾永遠贊同每一屆政府、每一項政策?
作為美國公民,我們在這裡生活、納稅、投票,承擔自己的社會責任,也有資格參與公共事務。批評政策、監督政府、要求改進,是公民參與國家生活的正常方式。批評不一定正確,可以反駁,可以爭論,但不能拿一句“滾回去”取消對方發言的資格。政府不是房東,公民也不是租客。我們的身份,不取決於有沒有把政府哄高興。
有些人的思維始終停留在“投靠”上:既然來到美國,就要證明自己站對了隊;為了表忠心,還得不斷貶低母國。他們把無條件讚美當成融入,把否定自己的來處當成忠誠。然而,一個有底氣的公民,無須靠踩踏故鄉來證明自己屬於這裡,也無須靠迴避批評來證明自己熱愛這裡。我們完全可以珍惜中國的文化與親情,同時認真參與美國的公共生活。
美國也不是哪個族裔的私人家園。原住民、不同歷史時期到來的移民及其後代,共同構成了這個國家。歷史經歷各不相同,但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膚色、姓氏或出生地,就把他降為需要隨時證明忠誠的次等公民。歸化公民同樣是公民,“你從哪裡來”不能成為否定其公民身份與權利的理由,也不能成為免除其責任與義務的藉口。
所謂“我們也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說的正是這種平等參與的意識。國家的公共事務與我們有關,政府的決定可以由我們評議,社會的問題也需要我們共同面對。既然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就更沒有理由對家裡的問題視而不見。只許讚美、不許批評,那才是把自己當成外人。
回到那場答謝活動,討論回中國養老本來沒有任何問題。中國的養老場所,目前看來,確實有很多優點,而且人到晚年,希望生活方便一些,離親友近一些,多聽聽鄉音,多吃幾口熟悉的飯菜,都是再自然不過的願望。這恰好說明,母國的吸引力,並不會因為一個人對政府或政策的不滿而全部消失。既然容許自己有這份留戀,也該容得下別人對美國現實的一點批評。
我可以深情地懷念生我養我的地方,也可以理直氣壯地批評今天生活的國家。感情不必交給權力代管,公民身份也不需要靠沉默來維持。母國不屬於某個執政集團,新家園也不屬於那些動不動叫別人“回去”的人。別把政權當成國家,也別把公民當成客人。我們有自己的來處,也有平等參與這裡生活的資格。
分清這一點,我們才不必在鄉愁與公民身份之間作出虛假的選擇,才能既珍惜自己的來處,也認真承擔當下公民的責任、權利和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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