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2017-08-12 艾克司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百鳥齊飛翔。要是有人來問我，這是什麼地方？我就驕傲地告訴他，這是我們的家鄉。

　　家鄉北面那片廣袤土地上，漢朝將軍馳騁捭闔、揮灑熱血，唐人也曾馬蹄踏得夕陽碎、臥唱敖包待月明。

　　包括外蒙古和圖瓦共和國在內的180萬平方公里土地，靜臥古長城遺蹟的土地，如今，早與中原骨肉分離。

　　天蒼蒼，野茫茫。今天，內蒙古自治區成立大會上歌聲正歡。豪情萬丈中，炎黃的孩子，也不要輕慢了那段只能輕聲耳語的記憶。

　　秦時明月漢時關

　　漢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不滿30歲的漢武帝命年紀相仿的衛青首次隨大軍出征。四路人馬中獨衛青驍勇善戰、直搗龍城，也就是今天蒙古國的鄂爾渾河上游的那個匈奴祭掃天地祖先之地。

　　由此，幾世受辱的漢軍，方可不叫胡馬度陰山。

　　漢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22歲的霍去病出代郡塞擊匈奴，封狼居胥山，也就是今天蒙古國的肯特山。“封狼居胥”於是成為了中華民族武將的最高榮譽之一。如今，蒙古國西部還殘留漢武帝太初年間修築的長城。

　　也正是由此，漢武帝的曾曾孫——漢高宗劉爽年間，我大漢兒女才終於喊出了那句，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

　　唐朝初年，中央政府設北庭都護府，築交通大道、設驛站、抽賦稅，管轄包括外蒙古在內的廣大地區。彼時，真正意義上的蒙古族尚未形成。

　　那塊遼闊的草原上，灑過漢民的淚，流過漢軍的血，是秦漢以來，中華兒女浴血奮戰抵禦外敵之地，是盛唐氣勢下朝貢天朝之地，是清朝理藩院轄區，是民國的熱河、察哈爾、綏遠省。

　　漢長城遺蹟

　　蘇俄支持外蒙獨立

　　時至今日，漢唐氣度早已遠去千年，曾經衛青、霍去病的少年豪情不再。中原幾朝血洗，中華百年不振，這片光輝的土地一筆筆寫下血淚。

　　早於19世紀80年代，沙俄就通過不平等條約不斷擴張外蒙古勢力，把外蒙視為自己的勢力範圍。1911年武昌起義成功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中國各省紛紛宣布獨立於清政府，混亂和廢墟上建立的中華民國，旋即進入了軍閥割據時代。

　　這時的外蒙活佛和王公貴族受沙俄策動，積極謀劃獨立。11月30日，哲布尊丹巴宣布成立“大蒙古國”，自稱日光皇帝。俄蒙軍隊隨即包圍清政府衙門，解除清軍武裝，驅逐清廷官員。

　　外蒙古自此走上曲折迂迴的不歸路。

　　由沙俄於1913年迫使袁世凱簽訂了《中俄聲明》承認外蒙古自治，並剝奪了中國政府派駐官員、軍隊和移民的權利，到革命成功的蘇聯，聲明稱外蒙古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到徐世昌主政的民國政府短暫收回蒙古主權的迴光返照，再到混亂之中，中國駐軍被蘇聯和外蒙軍隊聯合打出境。短短不到10年間，一個泱泱大國的主權和臉面，唱成了一出滑稽戲。

　　1921年5月，蘇聯紅軍進入外蒙，幫助蒙古王公與人民黨組建了“蒙古人民革命政府”，外蒙古至此正式宣布獨立建立國。強權面前，來自中國內地的各種民間譴責和政府措辭嚴厲的聲明顯得如此蒼白。

　　當權利被革命政府剝奪，幡然醒悟的蒙古王公終於悔恨當初的分裂行徑，尋求中國出兵收回主權。1928年，外蒙古還爆發了大規模的要求回歸的運動，被蘇聯以“反叛”為名血腥鎮壓。

　　可是，面對不斷增加的蘇聯駐蒙軍隊規模和日本方面的蠢蠢欲動，混戰中的國家再也無力也無人出兵一戰。外蒙古於是成為事實上的獨立國、蘇聯的衛星國，與中原自此分別。

　　大國角力下的屈辱

　　蘇聯再也不承認中國對外蒙古的主權了。

　　骨肉分離卻無力挽回，只能維持緘默，那種含恨含辱之情，恐怕是今天的中國人用想象而難以感會萬一的。

　　1941年，中國人民抗戰中，蘇聯與日本簽訂《蘇日中立條約》，約定蘇聯和日本互相對“滿洲國”和“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領土完整予以尊重。兩塊中國的領土成了蘇日之間交易。對此，狼煙瀰漫下避戰重慶的國民政府，只能聲明“絕不承認”。

　　1945年2月，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舉行雅爾塔會議。外蒙再一次成了談判桌上的籌碼。為了爭取蘇聯對日本出兵，羅斯福和丘吉爾同意斯大林提出的“外蒙古的現狀須予維持”，三國秘密簽署了“雅爾塔協定”

。

　　自知無理的斯大林只能要求美國通知中國政府。從美駐華大使赫爾利處得知此事的蔣介石，盛怒之下卻無可奈何，只能在日記中寫下“悲憤不知所止”，並派政院院長宋子文、外交部長王世傑和蔣經國赴莫斯科談判。

　　弱國無外交。面對斯大林“中國不同意就不出兵抗日”的強硬態度，國民政府只能以“蘇聯尊重東北主權、不干涉新疆事務、不援助中共”這樣的條件下，簽署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事實上允許外蒙古獨立。參加談判的宋子文旋即辭去外交部長職務。

　　可笑的是，一個國家無奈割讓自己的領土，竟然只是換取另外一個國家不干涉自己其它領土的主權。

　　1945年10月20日，外蒙古當局操辦了一場記名投票，“98％的選民參加投票，一致贊成獨立”。奉命觀察的國民政府內政部常務次長雷法章回憶稱，其對於人民投票名為引導，實系監視，且甚為嚴密。

　　自此，外蒙古從法理上完成了獨立。

　　割不斷的東北與蒙古

　　從滿清聯合蒙古勢力，兵出黑水進入山海關，到抗戰期間被當成蒙古獨立籌碼的關東權益，東北與蒙古之間一直錯綜交織。

　　如願以償的蘇聯，履約出兵，大敗日本關東軍。然而，當時蘇聯已將出兵時間拖到了美國向日本本土丟了原子彈，日本即將投降之際。中國用屈辱換來的蘇聯出兵不知還剩幾成意義？

　　不過，這可能已是蘇聯切實遵守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中的唯一一條。

　　斯大林給東北蘇軍的命令是：“只要中國軍隊接收，無論那個黨派都可以”，並且幾十萬大軍並未撤出。東北由此出現了混戰和國共割據的局面。

　　與此同時，為避免內戰爭取和平，國共正在重慶談判。東北，又一次成了談判桌上舉足輕重的籌碼。誰先拿下東北，誰就取得談判主動權。

　　中共七大期間，毛澤東不止一次講到東北的重要，並稱只要占據東北就有了可靠後方，就有了鞏固的基礎。臨行重慶之前，還向劉少奇面授機宜目標瞄準東北，

　　各種情勢發酵下，一場雙方累計投入兵力46個師，共40餘萬人，曠日持久的血泊中的四平戰役應聲打響。其慘烈程度令今天回憶它的親歷者尚談之落淚。

　　歷史的波譎雲詭總是出乎意料。

　　由於實力懸殊，指揮失當，國軍本來已經取得實質上的勝利。親歷者回憶，戰場上死的都是“葛嘣脆”的小伙子，共軍戰士的死屍都堆到了國軍陣地前，戰鬥間歇，甚至是國軍幫助共軍運送陣亡戰士回陣地。黃克誠和林彪相繼放棄陣地。

　　可是，當林彪已經被趕到松花江以北，受困於種種局勢，蔣介石卻下令不再追擊。並稱，甚望共軍能幡然悔悟，切念萁豆相煎之痛，同檁骨肉相殘之恥，為國家多留一分元氣。

　　這一躊躇，成為了國民黨敗走大路的開端。共軍一面開啟山東戰場，一面重整旗鼓，一發不可收拾的解放了中國。這段歷史至今是學界關注的議題，各方對蔣介石下令放棄追擊以及共軍武器來源等等種種問題爭論不止。

　　“堅決執行聯共的決定”

　　由東北開端的三大戰役開始，中國共產黨順應民意，以不可思議的摧枯拉朽之勢解放了全中國，建立了新的政權。於是，懸而未決的蒙古問題再一次擺上了桌面。

　　其實，早在1946年3月6日國民黨二中全會檢討外交報告，主張廢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時，中共就曾表示完全擁護《中蘇條約》，並和蘇聯共同抨擊國民黨二中全會，稱其反動氣焰囂張。

　　與此同時，面對中國形勢的變化，斯大林也考慮改變對中戰略，表示“要不惜人力和財力援助中國共產黨人”。1949年1月秘密訪問西柏坡的米高揚帶來了3億美元貸款和派專家來華工作的許諾。

　　期間，關於“內外蒙古統一”的問題，米高揚和毛澤東幾度過招。毛明確表示，外蒙和內蒙可以聯合起來併入中國版圖。不過，這一想法被米高揚斷然否決了。

　　面對國內外錯綜複雜的形勢，1949年5月，中共派出由劉少奇帶隊的秘密訪蘇團訪問莫斯科。劉少奇將一份涵蓋了新中國的組織形式、外交政策、機構設置等等設想的事無巨細的書面報告交給了斯大林。

　　書面報告中明確表示，毛澤東與中共中央認為聯共是世界共產主義運動的統帥部，中共只是一個方面軍的司令部，中共服從聯共的決定，如果中共與聯共發生爭論，中共服從並堅決執行聯共的決定。

　　同時這個報告也說明願意繼承民國政府的《中蘇條約》，“蒙古人民要求獨立，根據民族自決的原則，我們應該承認蒙古獨立”。

　　斯大林雖然表面上對“一個國家的黨服從另一個國家的黨”表示出了嚴重的否定，同時則欣然允諾：“中國政府一成立，蘇聯立即就承認你們。”並且承諾將對中國給予多方面的經濟和技術援助。

　　和1921年的情況一樣，懸殊的實力終究是國家外交中無法逾越的鴻溝。

　　推杯換盞的兄弟情誼之外，事實上，新中國甫一成立，蘇聯就在遠東部署了七個精銳師和近千架飛機，還在海參崴部署以一百艘潛艇為骨幹的太平洋艦隊，同時使用了旅順、大連軍事基地。

　　內外交困的新中國，於1949年10月和蒙古人民共和國建交。1950年毛澤東出訪蘇聯，談到領土問題時受盡冷嘲熱諷，被迫簽訂《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承認蒙古人民共和國。1994年，中國、蒙古兩國簽訂《中蒙友好互助條約》，表示互相尊重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

　　蔣介石允許外蒙入聯

　　新中國立於世界之時，敗撤的蔣介石卻捶胸頓足，對斯大林沒有遵守《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條款感到憤慨。

　　蔣介石以蘇聯違約為由，向聯合國狀告蘇聯，形成了所謂的“控蘇案”。當時中華民國還是安理會的常任理事國，並宣布《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失效，從而不承認外蒙古的獨立。這也是至今，台灣的“中華民國”版圖上還包括外蒙古的法律依據。

　　國民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上，蔣介石沉重地“檢討”自己說，承認外蒙獨立的決策，我本人願負全責。當時認為，只要國家能夠自立自強，與其為虛名而蹈實禍，不如忍痛割棄一時，而換得國家二十年休養生息的機會。這在現在看來，實在是一個幼稚的幻想，決非謀國之道。這是我的責任，亦是我的罪愆。

　　悔罪晚矣，當初畢竟是他下令簽署條約。

　　此時，退居孤島的國民黨，只能從精神上悔恨過失，從地圖上“重整河山”，從聯合國里進行一些最終的無力抗爭。而就連蔣介石自己也清楚，一切只是徒勞了。

　　1947年7月28日，聯合國討論蒙古入會，中方反對，並與蘇聯發生激烈辯論。8月18日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拒絕蒙古加入聯合國。11月7日，蘇聯再次要求允許外蒙加入聯合國，8日中方會上駁斥蘇聯。

　　1952年，聯合國大會以25票贊成，9票反對，24票棄權通過聯合國大會505號決議譴責蘇聯，承認蒙古為中國領土。可是到了1961年，聯合國再次討論承認蒙古獨立的決議時，“中國民國”放棄了“否決權”。

　　至此，外蒙正式被國際承認獨立。

　　一直到1986年，鄧小平與蘇聯談判關係正常化時，提出了中蘇關係的“三大障礙”，其中之一就是蘇聯在蒙古邊界的駐軍。

　　1992年蘇聯紅軍全部撤出蒙古。

　　兩千年間，一片廣袤草原的歸屬，牽扯了無數家國故事，也留下了無數英雄的熱血。興衰之間，一個民族的命運令人唏噓。

　　終究，抗議與激憤都是無意義的。

　　行動與實力才能雖遠必誅犯我者。

　　斯事已已。

　　忘記歷史教訓卻是不能的。

　　我族當自強！

　　文中史實出自並不限於：《毛澤東選集》、《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史（1949-1956）》、《米高揚與毛澤東的秘密談判（上）》、《國外中共黨史研究動態》、《中共中央轉發東北局關於學習南共問題的情報局決議及我黨中央的決議的指示》、《劉少奇年譜》、劉少奇檔案、《關於劉少奇訪蘇的俄國檔案文獻》、《黨史研究資料》等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