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癌鬥爭史（上）

滷煮南北

多年前，我把這篇文章貼在新浪博客上，沒人給宣傳，只有親朋好友讀。

 去年十月去一家大醫院檢查身體，做了一項彩超，檢查甲狀腺，是體檢醫生推薦的。那醫生給了我一個檢查項目清單，其中有彩超多項，從上面的甲狀腺到下面的前列腺，以及中間部分所有的器官都要超到，說是現如今但凡對自己的健康負責任的人，這些項目都要做。本着對自己健康負責的態度，我把所有的項目全做了，花了好幾千塊錢。

幾天后去看結果，體檢醫生一邊翻看着我的檢驗報告，一邊向我介紹我的身體狀況。他說我很危險了，已經到了糖尿病的邊緣。原因是不愛運動，工作壓力大，生活不規律，飲食習慣不好，等等。他還舉出了許多例子來佐證這些原因。我立刻對這位醫生肅然起敬：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的生活習慣，他居然能說得一絲不差，就連例子都完全一致。當時如果有人說他是著名算卦大師，我絕對信。我向他表示了我內心的欽佩，然後小心地說我已經看了檢查化驗結果，除了超重之外，其它指標都正常。醫生說，指標正常也不能肯定沒有病。他建議我吃些藥調理一下，然後給我開了一張處方單。他還向我介紹了糖尿病的危害和痛苦：這種病會引起心肌梗塞、心血管硬化、腦溢血、等等，都是能死人的病。得了這種病，要天天打針吃藥，不能累着，除了蔬菜什麼都不能吃。當時我心裡有些疑惑：如果檢查化驗結果不能說明問題，那麼以後就用相面法體檢，還要檢查化驗做什麼？再者吃藥調理這類事情本來都是中醫的絕活，現在怎麼西醫也學會了呢？我心裡這麼想，嘴裡什麼也沒說，還是謝過醫生，拿起藥方，準備去取藥。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醫生突然說，等等，別走。他從一堆檢驗單裡拿出一張單子，看了一會兒，說：你要去看病。這是你的彩超結果，你的甲狀腺有問題。我忙問，什麼問題？他說，你的甲狀腺上有幾個瘤子，右邊的有幾個，左邊的也有幾個，左邊的那幾個很不好。我問，怎麼不好，是癌症嗎？他說，可能吧，你要去看病。我只負責體檢，不看病。

從此開始了我十個月的看病之路。

那天從體檢的地方出來，就直接去掛號看病。我去的是特服門診，掛號費高，不用排隊。掛號護士問明情況後說，今天你來得正好，張大夫在，他是教授級專家。

這醫院裡窗明几亮，牆壁一白到頂，地板上一塵不染；走廊和門廳里光線充足，幾張為病人準備的很舒服的椅子，沒有人坐；好多年輕漂亮的護士，穿着整齊，大褂雪白乾淨，毫無聲息地飄來飄去；一個個面帶笑容，說話輕聲輕氣，態度和藹可親。

我已經多年沒去過醫院了。我印象中的醫院是昏暗的走廊，骯髒斑駁的牆壁，沾滿污泥的水泥地板，空氣中充滿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走廊中沿牆擺着兩排木條釘成的椅子，椅座與椅背成九十度；病人們在指定的診室門旁排着隊，一個個緊挨着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盯着診室的門；走廊里的喧鬧聲中間或夾雜着幾聲痛苦的呻吟；每當診室的門打開，護士或醫生露出半個頭，用煩躁的語氣喊出一位病人名字的時候，木條椅上的頭一個人便大叫一聲：“有！”然後衝進診室，木椅上其他的人也都同時站起來，往前挪一個位置，坐下。隊尾站着的人中間的某一個人跟着走到椅子邊，也坐下。診室里一般有三、四張桌子，每個桌子後面坐着一位身穿髒兮兮白大褂的醫生。診室里熙熙攘攘，擠着許多人，有正在看病的，有等待看病的，也有準備加塞的，或看完了病又回來問問題的，還有病人家屬。病人們在眾目睽睽之下滿臉堆着諛媚的笑容，向醫生傾訴着自己的痛苦。醫生面無表情地聽着，審視着面前的病人，分析着這個人是否是在騙假條。有時，病人被帶到牆角的一張極其骯髒的檢查床前，當眾解開衣服或脫下褲子接受檢查。

醫院的變化顯示了做人的體面。

走進診室，張大夫坐在桌子後面。張大夫大約六十歲，皮膚黝黑，很壯。他實際上不是坐着，而是身體挺得筆直很舒服地癱在一張活動辦公椅上，身體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

我在他對面坐下，把那一堆檢查單遞過去，並說明是來看甲狀腺的。大夫看了看彩超報告，又看了看血液化驗單，說，你的病不嚴重，把甲狀腺割掉就可以了。我忙問，是要開刀嗎？他說，是的。他又極其耐心地向我解釋甲狀腺癌的情況。甲狀腺癌是癌症中比較好治的一種。由於甲狀腺與其它器官不相連，這種癌轉移得不快。因此如果不是時間耽誤得太久，就不會有生命危險。他說，你可以準備安排個日期動手術，如果你有熟悉的大夫，你也可以請他們動手術。我說，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得了癌症。大夫說，這不清楚。只有等到手術後把割下的組織做活檢，才能知道是不是癌症。不是最好，如果是，還要做化療放療。我說，聽說有一種穿刺可以檢查癌症。他說，那是用一根針，刺到瘤子上，取出一些組織，檢查是不是癌症。但是針刺的位置不一定準，而且有可能把癌細胞帶到其它部位擴散。他又有些不耐煩地說，割下來檢查是最準確的，你留着那些瘤子做什麼？我說，我倒不是想留着那些瘤子，我只是想留着我的甲狀腺。沒有了甲狀腺，是不是要生病？“吃藥！”大夫說，“按現在的醫療條件，每天吃藥就可以控制了。”我還想說話，張大夫擺擺手說，你先回去想想，定好時間做手術。

從醫生那裡出來，心中很不是滋味。糊裡糊塗地被宣布得了癌症，那醫生連用手摸都不摸一下，憑一個彩超，就要把我的甲狀腺給割了，讓我以後一輩子吃藥。於是我決定再找別的醫生看病。

醫院大廳里牆上有一塊大牌子，上面有每個醫生的照片和簡介。先找到剛才見過的張大夫，原來是個外科大夫。我恍然大悟：外科醫生的專長就是從人的身體上往下割東西，作為一個敬業的教授級外科醫生，張大夫當然要割我的甲狀腺。先割下再說，保證不會因癌症轉移而死人。至於缺了甲狀腺會出現什麼問題，並不是他的業務。

接着在牌子上找，發現內科下面有好些內分泌專家，其中有幾個擅長治療甲狀腺疾病。我心中大喜。從中找出一位大夫，姓王，是主任醫師，從照片上看，王大夫白髮蒼蒼，像個老神仙。

王大夫果然是個老神仙，又高又瘦，可能有七十歲了。他一一問了我各種可能的症狀，我都沒有。他又用兩隻乾枯有力的手在我的脖子上捏了許久，說，摸不到。我問，我是不是沒有癌症？他說，說不好。我又問，以前沒有彩超的時候，您是怎麼診斷甲狀腺癌呢？他說，就是摸。如果瘤子大，就割了。我說，如果在那個時候，您摸不到我的瘤子，我就是沒病，對不對？王大夫猶豫了一下說，可以這麼說。但是現在有許多新的醫療手段，可以檢查得更準確。然後他推薦我再做一個CT。

於是我去做CT檢查，幾日後拿到結果，送去給王大夫看。順便提一下，這是我頭一次見到CT機。我從沒想到過醫院裡會有這樣大的機器：從側面看，像一個臥式鍋爐，病人出入機器是從正面的一個門，這個門是半圓的，有些像奧斯維辛的爐門。當然門的功能不一樣，人進去了出來還是人。

王大夫說，從CT的結果也可以看見甲狀腺上的瘤子，不是很大，但還是確定不了是否是癌症。我問，那麼我要不要做手術呢？他說，說不好，如果萬一是癌症怎麼辦，還是割了的好。

那時我徹底地糊塗了。甲狀腺上有瘤子，無可置疑。到底是不是癌症，要不要動手術，必須由我自己來決定。

頭一次聽說癌症，來自於好書記焦裕祿的報道。焦書記身患嚴重的肝癌，仍然為蘭考人民的幸福勤奮地工作。在無數的深夜裡，焦書記坐在辦公桌前的藤椅上，用一個硬的物件，好像是梳子，一端頂在劇痛的肝部，另一端頂在藤椅的把手上，以緩解疼痛。時間長了，藤椅的把手被頂出了一個洞。我曾被這個故事感動得熱淚盈眶。幾年前，一次路過蘭考，我專程去焦裕祿紀念館看那把藤椅。不料，紀念館內蒿草叢生，房屋破舊，大門緊鎖。不開放。

關於癌症最恐怖的描述莫過於“癌病房”中的一個情節。一個患乳腺癌的小姑娘，十幾歲，解開上衣，露出乳房，對一個剛剛認識的男孩說：請你親它一下，明天它就不存在了。

缺一兩個乳房的女人是十分痛苦的。因此，據報紙上的報道，最近乳房再造的業務十分火爆。報道還說，西方婦女有八分之一得乳腺癌，中國好一些，估計也得有十分之一，那就是幾千萬隻乳房。聽說有些醫院已經開發了一條龍服務：診斷乳腺癌，割掉，即刻乳房再造。這樣會不會助長割掉不該割的原裝乳房呢？不得而知。也許再造的乳房比原裝的更美麗，但是成千上萬的假乳房滿大街亂晃，也是極其瘮人的。

但是目前還沒有發明甲狀腺再造術，這是根據我後來的研究成果。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