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中的讚美

文/風信子

《生命季刊》第108期

音頻為暖暖姊妹朗讀：

有人送了我一幅畫，背景是嚴霜酷雪，凜冽寒風。一棵老樹，飽受盤剝，皮開肉綻，枯枝敗葉皺皮全都脫落，露出了刻滿傷痕的樹幹，有如一位勇士，傲然屹立。看到這幅畫，我想到了一個聖經里人物：約伯。

約伯曾經有着世人羨慕的完美人生：正直，敬畏神，兒女敬虔，家產豐足。英文直譯說，他是東方所有人中最偉大的人。連上帝都稱他是“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約伯記1:8b)誰能料到，就在眨眼之間，毫無預警之際，約伯財富盡失，兒女全部喪生，痛不欲生之時，又遭疾病襲擊，渾身長滿了毒瘡！

我曾經以為約伯的故事只不過是一個寓言，約伯也只是苦難的化身。約伯記是探討苦難，戰勝苦難的故事。最近重讀約伯記，感覺約伯就如畫中的勇士，屹立於苦難的蒼海，講述着一個非凡的故事。然而，故事的主題不是探討苦難，而是上帝，用約伯的話就是：

“我知道我的救贖主活着，末了必站立在地上。我這皮肉滅絕之後，我必在肉體之外得見神。”(約伯記19:25-26）

我曾期待上帝會如對待先知以利亞一樣，不在崩山碎石風中火中對他說話，而是悉聲溫柔，體貼安慰，畢竟約伯受的苦太多太深了。然而上帝卻是在呼嘯的狂風中，威嚴地降臨。上帝對約伯作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撫，卻是展示自己無比的創造。

從大地根基的建立，狂傲大海的治理，晨光月朔的運轉，雲光閃電的定律……到河馬鱷魚的威猛，鷹雀展翅的智慧……還有這些造物所需的一切的供應……（約伯記38-41）總之，天上地上的萬有：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都是上帝的創造（歌羅西書1:4-8）。

大開眼界的約伯五體投地，承認上帝偉大又奇妙，萬事都能做；也認清自己何等卑微，無知，自己所說的自己都不明白(約伯記42:2-3）。約伯在塵土爐灰中發出了如此的敬拜：

“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約伯記42:5）

我曾無數次地以為自己經歷了“親眼見你”，天真地以為與主面對面會是那樣的輕而易舉。

2020年，高不可攀的艱難突然臨到，我的祈禱從一天變成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變成一個月，繼而是一年，兩年……當黑夜變得漫長，黎明的光開始變得模糊，我對自己是否“親眼見你”開始變得疑惑，懷疑那也許不過是自己的幻象。

記得一個孤獨的夜，窗外孤星冷月，屋中一片昏暗。昏黃的夜燈里，孩子與疾病奮戰，瘦弱的身體蜷成了小蝦。我們都已多日無眠，頻臨崩潰。“慈愛的天父，幫幫我們吧！”我一如既往地祈求着。

然而，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有不變的痛苦，掙扎，和機器的轟鳴聲。

“神哪，你在哪裡？”

夜，死一般的沉寂。

“難道我的每一個祈禱，都是對着空氣說話？”

“難道那一雙雙高高舉起的手，那心裡火熱的敬拜，都只是一場表演一台戲嗎？”

“難道我所信的是個謊言？”

“慈愛的神怎麼可能對人的苦難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

質疑，困惑不斷漫延，心碎轉成了憤怒：“這樣的神我不信也罷！”

第一次，如此深層地質疑自己的信仰，也許並不是第一次，也許我從來就不曾與最深處那個疑惑的自己相遇，也許我並不知道所信的是誰。

我發現自己眼裡有淚，是背叛的懊悔，還是被拋棄的孤獨？之後我分明聽到了這樣的低語：

“你的眼若能看見，一定會看見火車火馬。”

這是無聲的言語，是耳朵聽不見的頻段，是“風隨着意思吹，卻不知道風從哪裡來”那種無從表述，卻又如此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的想像被激活，記憶被拉回列王紀下的記載：

千軍萬馬，兵臨城下，兩個孤獨之人被團團圍困。那是亞蘭王派兵捉拿先知以利沙。先知的僕人因看見車馬軍兵圍城驚慌失措。先知以利沙殷切地求告，求神開少年人的眼目，讓少年人能看見。神回應了以利沙的祈禱，少年人看見滿山有火車火馬正圍繞着以利沙（列王紀下6:15-17）。

漫山遍野的火車火馬，場面該是何等的壯觀！少年人卻看不見，直到神打開少年人的眼目。

少年人見與不見，都改變不了上帝以火車火馬保護以利沙的事實。

那一刻，這看似淺顯的道理髮出了別樣的亮光，我突然覺得主就在身旁，正以愛的目光看入我的不安，主正以極致的關懷呵護着女兒。主真在這裡，我竟然不知道！(創世記28:16）

一股暖流輕柔地滑過心田，我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輕輕躺下，讓眼淚無聲地奔流，生命多麼神奇，活着就是奇蹟，主的創造何等可畏……不知不覺我滑入了夢鄉，在夢裡，萬千天使拍打着翅膀呵護着女兒寶貴的生命，床邊火車火馬不停地環繞，環繞……

那一覺睡得多麼酣暢！

紀伯倫說：“我永遠在沙岸上行走，在沙和沫之間。”也許我一直走在沙與沫之間，讓世界的海潮不斷抹去我匆忙的腳印，被世俗之風搖來搖去，讓欲望的泡沫迷糊了我的眼目，對於深邃的大海和永久的磐石卻一無所知。

那個“火車火馬環繞”之夜，我的腳第一次觸碰了那堅固的磐石，把肩上的擔子全放下，磐石承住了我的重託，殷實又安穩。

之後的日子，每當恐懼，無助，自怨自艾，失望，我就會想起那個“火車火馬之夜”，提醒自己：我的救贖主活着，祂是我的堅固磐石，是我的唯一依靠。

回想2021年年底，自己聽到女兒說要回學校的那一刻，我是何等恐慌。女兒戴着人工氣管，怎麼可能獨自生活？

女兒說出這樣的話“在痛苦中下滑容易，上升卻很艱難”。我想到了老鷹為訓練雛鷹飛翔，不得不攪動巢穴，逼着雛鷹離巢。我相信那是上帝在攪動女兒的痛苦之巢。當痛苦幾乎把我們淹沒，我們覺得有千萬𠆤理由消沉，上帝卻要訓練我們學習飛翔。

女兒隻身回到學校，住進校園馬路邊那個地下小屋，背着機器上學。在醫院邊輸液邊讀書，累到睡着，厚重的書從手裡滑落。

身體的受限，比常人加倍的付出，“殘障”的標籤，好奇的眼光，每次順利通過一門課的喜悅，那段日子，眼淚與歡笑交織，看似艱難，心裡卻有滿滿的甘甜。

如今，女兒完成了學業，開始工作，開始了人生新的旅程。

對於上帝在威嚴中遇見受苦的約伯，明知約伯痛苦不堪，上帝卻要約伯“如勇士束腰”，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詮釋。只要是在全能者的手裡，哪怕渾身是傷也不要害怕，每一次驚心動魄的沉浮，主都能以永遠的膀臂將我們托起，直到我們乘駕高處，自由翱翔！

至此，對於上帝不直接擊敗撒但，卻把無辜的約伯捲入其中，我也不再糾結。

論能力，面對撒但的挑釁，上帝本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撒但打個落花流水，一敗塗地。然而，殺雞焉用宰牛刀，上帝親自出馬，對付撒但是對神榮耀的羞辱。

聖經說，上帝的能力高極穹蒼，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屬神，祂配得一切的榮耀和頌讚。

約伯展示的正是上帝的配得，顯明上帝是萬有的主宰，是在嬰兒和吃奶的口中建立能力的真神。祂能借我們這些“嬰兒”，建立自己的寶座！

也許這正是我們生命的意義所在。即便我們弱小如嬰孩，甚至殘缺不全，上帝的能力卻在我們的軟弱中得以完美展現，讓我們不依靠自己的勢力才能，單單依靠愛我們的主，就能活得精彩，以致於我們對祂的敬拜心甘情願，即便沒有華麗的舞台，在塵土和爐灰中，我們依然能夠讚美。

主啊，請悅納我在塵土中對你的讚美，在爐灰里對你的敬拜，因為你配得！

風信子 來自中國大陸，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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