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两个生命相争(1) ——重生信徒内在冲突的圣经神学理解 文/王峙军 《生命季刊》第118期 音频为昊然弟兄朗读：
引言：问题的提出 重生得救的人既已在基督里成为新造的人，为何仍然会经历罪的诱惑、内在的挣扎，甚至软弱跌倒？这不仅是基督徒共同的生命经验，也是历代教会在成圣论中持续讨论的重要课题。 不少信徒根据自身经验，以及对罗马书第7章和加拉太书第5章的理解，认为重生的人里面同时存在两个彼此对立的生命：一个属基督的新生命，一个属亚当的旧生命；成圣便被理解为这两个生命之间持续不断的争战。然而，这种理解虽然能描述信徒内在挣扎的现象，却未必符合保罗整体的人论与救恩论架构。 保罗一方面明确宣告：“我们的旧人已经和祂同钉十字架。”（罗6:6）；另一方面又指出：“情欲和圣灵相争，圣灵和情欲相争。”（加5:17）。值得注意的是，保罗从未说重生信徒里面存在两个生命本体彼此争战；他所描述的乃是肉体（σάρξ）与圣灵之间的冲突，而不是旧人与新人两个生命的对抗。 这一区分具有重要的神学意义。若将“肉体”等同于“旧人”，或将“情欲与圣灵相争”理解为“新旧两个生命相争”，便容易削弱保罗关于十字架已经终结旧人的宣告，也容易把重生理解为旧生命之外增加一个新生命，而不是整个人在与基督联合中进入新的创造。 依照保罗的人论，旧人（ὁ παλαιὸς ἄνθρωπος）指的是人在亚当里受罪辖制的旧有存在；信徒与基督联合时，旧人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罗6：6）。重生则是圣灵将基督复活的生命赐给信徒，使人成为新造的人（林后5:17）。因此，就生命本质而言，重生信徒只有一个生命，就是基督借着圣灵所赐给我们的新生命。 然而，信徒仍然活在尚未得赎的身体之中（罗8:23）。罪虽然已失去统治权，却仍借着“肉体”（σάρξ）对信徒施加影响。这里的肉体并不是另一个生命，也不是旧人的延续，而是罪在人尚未完全更新的人性中所留下的败坏倾向。因此，“情欲与圣灵相争”所描写的，不是两个生命本体的彼此对抗，而是内住的圣灵持续抵挡罪的影响，使信徒在成圣历程中逐步活出基督所赐之新生命的属灵境况。 本文主张，重生信徒内在冲突的本质，并非两个生命本体彼此争战，而是一个已经重生的新生命，在尚未得赎的身体中，靠着内住圣灵持续抵挡肉体，直到身体得赎、救恩完全实现。此一理解既维护十字架终结旧人的客观事实，也能解释重生信徒在成圣过程中经历挣扎的真实性。 为论证此一观点，本文首先界定“生命”、 “位格”、“旧人”、“新人”、“身体”、“肉体”与“罪”等核心概念；其次透过罗马书6至8章及加拉太书第5章的释经分析，阐明保罗所描述的内在冲突；再从救恩历史“已然—未然”的角度说明成圣的末世性特征；最后探讨信徒如何靠着圣灵治死肉体，活出基督的新生命。 本文认为，保罗的成圣论不应建立在“新旧两个生命并存”的神学假定上，而应建立在这个完整的救恩架构中：旧人已与基督同钉十字架，新生命已经开始，圣灵持续完成成圣工作。 如此，不仅更符合保罗神学的一致性，也能为基督徒的成圣生活与教会牧养提供更稳固的圣经基础。 一、本文中几个关键神学概念的界定 神学上的分歧，不是源于圣经本身，而是源于对圣经核心概念理解的不同。同一个词语，若被赋予不同的神学含义，便可能导致不同的教义结论。因此，在探讨重生信徒内在冲突之前，必须先界定本文所使用的几个关键概念，包括生命、位格、旧人、新人、身体、肉体与罪。唯有厘清这些概念彼此之间的关系，才能正确理解保罗关于重生与成圣的教导。 （一）生命：神借基督赐给信徒的新生命 新约圣经所说的“生命”（ζωή），并非指人的天然生命，也不是在原有生命基础上的改善，而是神借着圣灵，因信徒与基督联合所赐下的新生命。这生命源于复活的基督，属于神新创造的领域。 主耶稣说：“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10:10）保罗也指出，人原是“死在过犯罪恶之中”（弗2:1），如今却与基督“一同活过来”（弗2:5）。因此，重生不是旧生命的修补或提升，而是生命本质的更新。 保罗说：“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2:20）这并非表示保罗的人格消失，而是说明他的生命根源、方向与能力，已因与基督联合而被更新。 
因此，重生不是在旧生命之外增加另一个生命，而是使人进入基督所赐的新生命中。就生命本质而言，重生信徒只有一个生命，就是基督借着圣灵所赐的新生命。 （二）位格：承载生命的“我” 理解生命与旧人、新人的关系，必须区分生命与位格。生命要回答的问题是：“我凭什么活着？”；位格要回答的问题是：“我是谁？” 生命指向存在的根源，而位格则指向承载生命、具有自我意识、理性、意志、情感以及道德责任的“我”。因此，生命的改变不会导致位格的消失。 重生不是另一个人取代原来的自己，而是同一位格因与基督联合而进入新的生命状态。保罗重生前后仍是同一位保罗，但他的生命归属、方向与能力已经完全改变。 这一区分对理解保罗的人论十分重要。当保罗谈到“旧人”与“新人”时，他并不是描述两个生命本体，也不是指两个人格同时存在于一个人里面，而是在描述同一位格在救恩历史中的两种存在状态：在亚当里的旧存在，以及在基督里的新存在。 （三）“旧人”与“新人”：救恩历史中的存在转换 保罗所说的“旧人”（ὁ παλαιὸς ἄνθρωπος），不是指信徒里面仍然存活的一个旧生命，而是指人在亚当里受罪辖制的整体存在状态。 “旧人”代表堕落人类在亚当里的身份、生命模式与道德倾向。当保罗说：“我们的旧人和祂同钉十字架”（罗6:6），他的意思不是旧生命正在逐渐消失，而是宣告人在亚当里的旧存在，已经在基督的十字架上受到审判并被终结。 相对而言，“新人”（ὁ καινὸς ἄνθρωπος）不是在人里面增加另一个生命，而是指人在基督里借着圣灵重生后所进入的新存在。信徒不再属于亚当，而是在基督里成为新造的人（林后5:17）。 因此，“旧人”与“新人”描述的是同一位格在救恩历史中的身份转换，而不是两个生命本体同时存在于一个人里面。 （四）“身体”与“肉体”：受造存在与罪性影响的区分 在保罗神学中，“身体”（σῶµα）本身并不是罪恶。身体是神创造的一部分，也是神将来救赎的对象。因此保罗说：“我们等候得着儿子的名分，乃是我们的身体得赎。”（罗8:23） 然而，在堕落的处境中，罪仍借着尚未得赎的身体对人施加影响。 “肉体”（σάρξ）则具有更深的神学含义。保罗笔下的 σάρξ 并非固定指人的身体，而是一个具有多重语义的神学术语。它有时指人的肉身或自然生命（林前15:39；林后12:7；加4:13），有时指全人类（罗3：20）；然而在讨论罪与成圣的上下文中，σάρξ 主要是指人尚未完全得赎、仍受罪影响的人性存在状态；或是指人在罪影响下的存在方式，即以自我为中心、抗拒神的生命倾向。罪并不等同于肉体，却借着肉体施展其影响，因此肉体成为罪运作的场所，而不是罪本身。1 因此，身体不是罪，肉体也不是另一个生命；肉体乃是罪在人尚未完全更新的人性中的运作方式，是信徒在成圣过程中仍需面对的败坏影响。 （五）“罪”：运行于堕落人性中的权势 在保罗神学中，罪（ἁµαρτία）不只是个别违反神律法的行为，更是一种具有统治性的权势。 保罗说罪“作王”（罗5:21），又说有“住在我里面的罪”（罗7:17），并指出罪在人身体的肢体中运行（罗7:23）。因此，罪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信徒里面的另一个生命，而是在堕落人性中仍然活动的敌对力量。 正因如此，重生信徒的内在冲突，不应理解为两个生命彼此争战，而应理解为：一个已经在基督里更新的位格，仍生活在尚未得赎的身体中，面对罪与肉体残余影响的真实争战，并在圣灵的工作中逐步被更新，直到完全成圣。 （六）小结：几个概念的区分与关系 生命 指向人存在的根源。重生所赐的新生命，不是旧生命的改善，也不是在旧生命之外增加另一个生命，而是信徒因与基督联合，领受圣灵所赐的基督生命。 位格 指向承载生命的“我”。重生不是另一个人取代原来的自己，而是同一个“我”因与基督联合，进入新的生命状态。因此，生命被更新，位格并不消失。 旧人与新人 不是两个生命本体，而是同一位格在救恩历史中的两种存在状态：旧人是在亚当里受罪辖制的旧存在；新人是在基督里被圣灵更新的新存在。旧人已与基督同钉十字架，信徒如今已在基督里成为新人。 身体与肉体也必须区分。身体是神所创造、将来要得赎的受造存在；肉体则是罪在人尚未完全更新的人性中所留下的败坏倾向。 肉体（或情欲）（σάρξ），属于“存在处境”（condition）的范畴。“旧人”与“新人”回答的是“人属于谁”的问题；“肉体/情欲”（σάρξ）回答的是“人仍然活在什么样的存在处境中”的问题。 罪属于权势（power）的范畴。罪不只是个别犯罪行为，更是运行于堕落人性中的权势。它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另一个生命；它虽已因基督的十字架失去统治权，却仍借着肉体对信徒施加影响。 己（ἑαυτός, self 自我）“己”不是人的生命、本体、人格或个性，而是那个以自己为中心、坚持自主、不愿顺服神的“自我”。主耶稣所说的“舍己”，不是否定“我是谁”，而是否定“我自己是我生命的主人”。舍己不是屡次处死已经钉十字架的“旧人”，而是否定以自我为中心的肉体的生活态度，转而天天顺服基督。 
“旧人”已与基督同钉十字架，在神面前彻底终结，不再是与新人并列的生命主体。“罪”仍在施加影响，但不再拥有统治权。“肉体”是这种影响发生的存在处境，而不是旧人的居所。信徒今日所经历的罪恶影响，不是来自仍然活着的“旧人”，而是来自罪借着肉体（σάρξ）在尚未得赎的身体中持续施加影响。 若从空间意义追问“罪或肉体存在于何处”，容易将它们误解为藏在人体某个部分里的实体。保罗所说的“罪”，不是某种物质或人体器官，而是敌对神、试图支配人的权势；它借着人的私欲、思想、意志和身体行动发挥作用。“肉体”在伦理意义上，也不等同于肉身，而是指整个人在尚未完全得赎的处境中，因软弱和自我中心而倾向离开神的生命状态。因此，肉体不是罪的居所，而是罪得以影响人的存在处境；身体本身也不是邪恶的，却可能被罪利用；或者也可以在圣灵引导下，成为义的器具。 总括而言，重生信徒只有一个位格与新生命。因此，保罗所描述的内在冲突，不应理解为两个生命彼此对抗，也不是两个人格轮流掌权，而是一位已在基督里蒙更新的人，在圣灵的引导下，于尚未完全得赎的存在处境中，持续抵挡罪的权势，直到身体得赎，完全成圣。这一概念架构，即为本文理解罗马书第7章及保罗成圣神学的基本诠释前提。(待续) 注释 1.“道成肉身”的“肉身”与“情欲与圣灵相争”中的“情欲”，原文中都是σάρξ，但在不同的上下文中，同一个字却有不同的指向。约翰福音1：14“道成肉身”（ὁ λόγος σὰρξ ἐγένετο）的“肉身”强调真实的人性，而加拉太书5：17的“情欲（或肉体）”强调堕落人性受罪支配的状态。基督取了前者，却没有后者；祂有真正的人性（σάρξ），却没有罪性的肉体（σὰρξ ἁμαρτίας，参罗马书8：3）。这正是希伯来书4:15所宣告的真理：“祂也曾凡事受过试探，与我们一样，只是祂没有犯罪。” 王峙军牧师 生命季刊主编，生命团契总干事；“基要福音派传道人联盟”顾问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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