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两个生命相争(2) ——重生信徒内在冲突的圣经神学理解 文/王峙军 《生命季刊》第118期 请阅读本文上篇： 不是两个生命相争(1) 音频为昊然弟兄朗读：
二、重生的信徒只有一个生命 在讨论重生基督徒的内在冲突之前，首先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重生之后，信徒里面究竟存在几个生命？ 许多基督徒根据自身属灵经验，认为信主以后，人的里面同时存在“新”与“旧”两个生命。顺服神时，是新生命在运行；犯罪时，则是旧生命重新掌权。因此，成圣过程中的属灵争战，便被理解为新旧两个生命彼此竞争、轮流占据主导地位的过程。 然而，这种理解虽然似乎能解释信徒的挣扎，却不符合保罗整体的人论架构。新约圣经并未教导重生信徒里面存在两个彼此对立的生命。相反，保罗始终强调，信徒因着与基督联合，已经进入新的生命领域。这也是为什么保罗根据自己的属灵经历，如此宣告： “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2:20） 这节经文与罗马书6:6中“我们的旧人和祂同钉十字架”，具有密切关联。两处经文均使用“与……同钉十字架”(συσταυρόω）这一关键动词。罗马书6:6使用不定过去被动式（συνεσταυρώθη），强调旧人在基督十字架上的客观终结；加拉太书2:20使用完成时被动式（συνεσταύρωμαι），则强调这一已完成的救恩事件在保罗生命中持续产生的影响。 因此，保罗不是说自己每天重新与基督同钉十字架，而是宣告：那一次在基督里完成的死与复活联合，已经决定了他如今的生命状态。曾经在亚当里、受罪辖制的旧存在已经被终结，如今活着的是与复活基督联合的新生命。 “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不是指保罗人格的消失，也不是另一个人格取代了他，而是说明他的生命根源、方向与能力已经因与基督联合而被更新。正如保罗所说：“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林后5:17） 因此，本文所说的“旧生命终结”，是指人在亚当里的生命形态已经结束。旧人是在亚当里受罪辖制的位格性存在，而旧生命则是这种存在方式所呈现出的生命样式。当旧人与基督同钉十字架时，属亚当的生命形态便不再是信徒生命的本质。 然而，只有一个新生命，并不表示信徒已经不再经历罪的诱惑与挣扎。信徒仍活在尚未得赎的身体中（罗8:23），罪虽已失去统治权，却仍借着“肉体”施加影响。因此，保罗在宣告旧人已经终结之后，仍指出信徒需要面对“情欲与圣灵相争”的真实争战。 三、真正的内在冲突：情欲与圣灵相争 既然重生信徒只有一个新生命，那么加拉太书5:17所说：“情欲和圣灵相争，圣灵和情欲相争”，便不能理解为新生命与旧生命两个生命本体之间的争战。那么，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性质的争战呢？ 
保罗在此并没有使用“新人”与“旧人”、 “新生命”与“旧生命”的对比，而是使用“圣灵”（πνεῦµα）与“肉体”（σάρξ）的对立。这一区分，是正确理解信徒内在冲突的关键。 （一）肉体（σάρξ）不是另一个生命 在保罗神学中，σάρξ（肉体）并非单指人的身体，也不是单指生理性的欲望，而是指人在罪影响下的存在方式，即离开神、以自我为中心、抗拒神旨意的生命倾向。 对于已经重生的信徒而言，虽然旧人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罪的统治权已经被打破，但信徒仍生活在尚未得赎的身体中。因此，罪仍可能借着肉体影响人的思想、情感、意志与行为。 但是，肉体并不是信徒里面另一个“我”，也不是与新人并存的另一个生命本体，而是罪在人尚未完全更新的人性中所留下的败坏影响。 所以，“情欲与圣灵相争”所描述的，不是两个生命争夺主权，而是一个已经重生的人，在尚未完全得赎的身体中，面对两种相反的运作方向：一方面是肉体所代表的堕落倾向，不断引诱人顺从自己；另一方面是圣灵持续引导信徒顺服神、活出新生命。这场争战不是身分的冲突，而是生命取向的冲突；不是谁作主的问题，而是信徒每天顺服谁、跟从谁的问题。 （二）属灵争战的本质：圣灵主导下的生命更新 保罗说：“使你们不能做所愿意做的（ἵνα µὴ ἃ ἐὰν θέλητε ταῦτα ποιῆτε）。”（加5:17） 这句话在原文中是一个表目的或结果的子句，意思是在情欲与圣灵相争中，当我们不顺从圣灵，倒顺从肉体时，所导致的结果就是使我们不能做所愿意做的。 这表明，重生信徒确实会经历内在挣扎。因着圣灵的工作，信徒渴望遵行神的旨意；然而，肉体的残余影响仍会使人受到罪的牵引。 但是，保罗并没有将这场争战描述为势均力敌的对抗。圣灵具有决定性的主导地位，因为信徒已经“在圣灵里”（罗8:9）、“靠圣灵得生”（加5:25），并且“被圣灵引导”（加5:18）。 因此，基督徒的成圣不是两个生命彼此拉锯的过程，而是在基督已经得胜的基础上，圣灵持续将这胜利实现在信徒生命中的过程。圣灵不是帮助信徒在两种生命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信徒里面更新生命，使基督的生命能力得着彰显。 （三）撒但、肉体与圣灵：属灵争战中的三者关系 或有人问，在基督徒所面对的争战中，撒但在干什么？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圣经虽然承认撒但（διάβολος，又译“魔鬼”）在信徒成圣历程中扮演真实而重要的角色，但保罗从未将信徒内在的冲突描述为“撒但与圣灵相争”，而是描述为“肉体与圣灵相争”（加5:17）。这一区分具有重要的神学意义。 撒但是罪的始作俑者，也是试探者（创3:1–6;太4:1–11），他借着谎言、迷惑和控告，引诱人远离神（约8:44；彼前5:8；启12:10）。然而，撒但是基督徒的“外部的仇敌”，他本身并不住在信徒里面；因为真正住在信徒里面的，是圣灵（罗8:9、11；林前6:19）。因此，信徒内在的属灵冲突，并不是撒但与圣灵同时居住在人里面的对抗。 撒但的工作主要属于外在的攻击与试探；肉体（σάρξ）则是罪在人尚未完全得赎的人性中所留下的败坏倾向，是撒但试探得以产生作用的切入点。正如雅各所说：“但各人被试探，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诱惑的。”（雅1:14）由此可见，试探虽可能来自撒但，犯罪的倾向却来自人里面的肉体。因此，撒但并不能强迫信徒犯罪，而是借着肉体的软弱，引诱人顺从罪的私欲。 然而，撒但的工作始终受到神主权的限制。基督已借着十字架败坏那掌死权的魔鬼（来2:14），又借着十字架“将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掳来，明显给众人看，就仗着十字架夸胜”（西2:15）。因此，撒但虽仍不断试探信徒，却不能使罪重新夺回统治权，更不能使真正属基督的人与基督的爱隔绝（罗8:31–39）。 因此，在保罗的成圣论中，真正的内在争战并不是撒但与圣灵势均力敌的对抗，而是圣灵在基督已经得胜的基础上，不断带领信徒拒绝肉体、抵挡魔鬼（弗6:10–18；雅4:7），使基督十字架所成就的胜利，在信徒每日的生命中逐步彰显。撒但固然仍是信徒外在的仇敌，但肉体才是他发动试探的媒介；而圣灵则是信徒得胜的能力来源。三者之间的关系，不是三种力量彼此制衡，而是基督已经得胜、圣灵持续施行得胜、撒但终必完全失败的救恩历史进程。 （四）世界：肉体活动的外在场景 除了肉体与撒但之外，新约圣经也指出，信徒成圣所面对的另一个重要挑战，就是“世界”（κόσµος）。然而，这里所说的“世界”，并非指神所创造的物质宇宙，也不是指世上的人本身，而是指堕落人类离弃神之后所形成的价值体系、思想模式与生活秩序。这个世界虽然仍在神普遍护理之下，却因罪的缘故，整体上敌对神的国度与真理（约15:18–19；约壹5:19）。 因此，“世界”与“肉体”既有区别，又彼此密切相关。肉体是罪在人里面的败坏倾向；世界则是罪在人类历史与文化中所形成的外在环境。肉体提供犯罪的内在倾向，世界则提供犯罪的外在诱惑；二者彼此呼应，使撒但的试探更容易产生作用。 使徒约翰说：“因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都不是从父来的，乃是从世界来的。”（约壹2:16）这段经文清楚指出，世界之所以成为信徒的危险，不是因为物质本身，而是因为它所宣扬的是一套以自我为中心、追求私欲、拒绝神主权的价值观。当人的肉体受到世界价值体系的吸引时，罪便借此将人拖入犯罪的泥潭。 然而，世界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基督已经宣告：“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约16:33）信徒也因与基督联合而分享这得胜，正如约翰所说：“因为凡从神生的，就胜过世界；使我们胜了世界的，就是我们的信心。”（约壹5:4）因此，信徒不是借着逃避世界而得胜，而是在圣灵的引导下，不效法这个世界，只借着心意更新而变化（罗12:2），在世界中活出属神的新生命。 因此，在保罗的成圣论中，真正的属灵争战并不限于信徒内心的挣扎，而是同时涉及三个层面：内有肉体的败坏倾向，外有世界的诱惑，背后有撒但的试探；然而，内住的圣灵比这一切更大（参约壹4:4），祂持续将基督十字架已经得胜的事实实现在信徒生命中，使信徒能够靠着神的大能抵挡魔鬼，拒绝世界，治死肉体，并在成圣的道路上不断长进，直到基督再来、身体得赎，救恩完全实现。 （五）罗马书第7章的真正意义 罗马书第7章常被有些人用来支持“两个生命”的观点。然而，保罗在该章始终使用单数第一人称“我”（ἐγώ），并没有描写两个不同主体之间的对抗。 保罗说：“既是这样，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里头的罪作的。”（罗7:17） 这句话不是描述人格的分裂，而是讲明行为的来源。保罗指出，在一个已经承认神律法为善、心志上愿意顺服神的人里面，仍住着“罪”，仍存在“住在我里面的罪”所带来的影响。 注意，这里的“罪”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另一个生命，而是在堕落人性中仍然活动的敌对神的黑暗权势。保罗所经历的，是一个属神的人，在身体尚未完全得赎的处境中，面对罪之残余影响的真实挣扎。 因此，罗马书第7章与加拉太书5:17所描述的是同一救恩现实：信徒已经属于基督，却仍在等待身体完全得赎；罪的权势已被破除，但罪的影响尚未完全消失。 （六）小结：一场非对称性的争战 综合而言，加拉太书5:17所描述的内在冲突，不是“旧人”与“新人”两个生命本体的对抗，而是内住圣灵的更新工作，与肉体在尚未得赎人性中的残余影响之间的争战。 这是一场非对称性的争战：肉体虽然仍能施加影响，却不是与圣灵平等的力量；罪虽然仍能试探信徒，却已经失去统治生命的权柄。正因如此，保罗说：“你们当顺着圣灵而行，就不放纵肉体的情欲了。”（加5:16）(待续) 王峙军牧师 生命季刊主编，生命团契总干事；“基要福音派传道人联盟”顾问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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