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文化基督徒”的責難 文/閆向遠 生命季刊專稿 音頻為郭光明弟兄朗讀：
一個主日上午，教會來了一位慕道友姑娘。據我們前期了解，她小時候跟隨外婆常去教會。可惜的是，但到了大學階段，她就遠離了教會生活。她還未受過洗。恰好我在那個主日帶領主餐。在簡短分享主餐意義後，我特別重複了主餐規範：主餐是給教會成員和已經受洗的信徒的，還沒受洗或未接受耶穌作救主的訪客朋友，不要領主餐（林前11:29）。這位姑娘確實沒有領，我也確實主要說給她聽的。 不過，聽眾中還有一位吳先生，也把這句話聽進心裡去了。他每次都領主餐，那一天卻沒領。 吳先生來教會已經兩年有餘，只是遲遲一直不願正式加入教會。他曾在加拿大一間白人為主的教會受過洗，回國後來到了我們教會。他似乎也常常顯出愛心：為教會添置日用品，給年輕的職場人提供建議。甚至他也表現出某種屬靈的火熱：基本上每次主日都出席，樂於奉獻金錢。從屬靈表現說，他難道不屬於教會一員？難道不該領主餐嗎？ 關鍵的問題是，當我們和他交通，發現他所熱愛的是基督教文化或普世價值觀，比如社會公義、民主自由、生命尊嚴、基督徒名人等。當問及人的罪、十字架代贖或天堂地獄的話題，他要麼感覺太深奧，要麼覺得離他太遙遠。換句話，他對福音本身並沒有興趣。我們多次鼓勵他，邀請他參加基要真理或福音課程的學習，他都回絕了。儘管如此，由於他在國外已經受洗，我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與他討論主餐的事。 過了幾天，吳先生忽然給我打來電話，談到主餐的事，以責備的語氣反問道：我來了教會兩年了，難道還不是教會一份子？你們如果這樣建造教會，應該早點告訴我的，不要浪費人家那麼多感情和時間。當然，令他最為不滿意的是：憑什麼由你們來判斷誰是基督徒，誰不是？從這周起，我決定離開你們這間教會。 陣痛中的心裡起伏 我陪伴了吳先生大約2年時間。他的忿怒和離開，讓我陷入許多困惑，挫敗，無奈，甚至試探中。他投入了時間和感情，作為牧羊人的我，何嘗不是呢？我難道沒有隔三差五的與他吃飯喝茶嗎?我難道沒有常為他的靈魂守望禱告嗎？我豈不是特意送給了他一本大字版聖經嗎？我豈沒有問過他並向他講明福音的核心嗎？我豈沒有感謝他對教會的付出嗎？我豈沒有接受他部分合理的建議嗎？但是，似乎都無濟於事，他仍舊停留在他認知的信仰層面。 每逢晚上，當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撒但常來敲門，不斷放馬後炮。撒但控告我，如能早點隨從他的蠱惑，事情可能會朝着另一個方向走。比如，我該更多地哄着吳先生，恭維他對政治和社會觀察的獨到見解；聊天時不要提罪的後果、十字架的意義、耶穌的死而復活，特別是仿佛遙不可及的天堂地獄，只需聊聊人間疾苦，眾生萬象；在主餐上更放開些，各人可以憑着良心的自由來領，而不必拘泥於哥林多前書11章的教導；最重要的，教導不要從聖經本身出發，而是從人的需要着手，人喜歡聽什麼，就多講些什麼，這樣就會最大限度地滿足會眾的情緒價值。 
我在極大的掙扎間，幾次想妥協，幾乎就要給撒但開門了——但是，另外一方力量阻止了我。主責備了我的退縮。看人下菜的事奉，與米迦看錢作祭司、跟着東家團團轉一樣，都是為了五斗米而折腰，實為不配做主的管家和僕人。如果使用恭維的話留住了人，甚至也為他提供了豐滿的情緒價值，正如一個殘忍的家主，將一個寵物養的肥肥的，最後卻一刀殺掉、飽食一頓，實為靈魂的屠夫。罪人絕然不是因為聽了暖心話得救的，猶大也不是因為聽到“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賣我了”（太26:21）而滅亡的。向一個絕症的人講違心話，“不要緊，不要怕，一起都會好起來的，”不僅是說謊，實在是耽誤病人在最後的時刻做出最重要的安排。 責難中的合理成分 吳先生是健談的人，特別是在給建議方面絕對是放得開。兩年裡，我們差不多有五六次的單獨深入對話。如果我把這些對話整合在一起，他給教會的建議可能不低於三十條，而且有些是反覆提及的。有些建議與真理相去甚遠，比如教會不要去判斷會眾眾誰是基督徒、誰還不是；有的建議頗帶實用主義色彩，比如周日下午應當多辦些熱點話題講座吸引人；有的建議出於人意和血氣，比如宣教是太遙遠的事，顧好自己的家就好。 不過，無論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人意，他的建議中仍有幾點，值得我思考。比如，他提到的以下幾點： 1.教會牆面有幾塊區域掉了塗料，修一修花不了多少錢，為什麼沒有人過問這件事？ 2.兒童主日學房間，可否徵集並擺放些書籍，讓孩子們周日下午不至於太無聊？ 3.對於那些失業的、失戀的肢體，家庭遭遇變故的，心裡特別需要安慰，這時候教會如何去幫助他們，溫暖他們的心？ 4.投影PPT的字太小，可否設置大些，讓一些視力不好的、坐在後面的人能看得清晰？ 5.聚會場所是否具備防火設備，以防不可測的情況發生？ 特別是，他提到聚會場所，需要讓第一次來的人感到溫馨。無論他是否有用外在形式吸引人的想法，或者無意中把對其他會議廳的觀感嫁接過來。我的理解是，確實當借着教會場地的有序、莊嚴、整潔、安靜，彰顯神的榮美、智慧和聖潔。進一步說，外在形式的有力建造，可以為真實的敬拜、福音的傳講、罪人悔改提供更好的機會。 當他這樣不斷提出建議時，我心裡雖不舒服，卻也不斷反思。我不喜歡有人來挑刺，但如果帶着更謙卑地視角看，會幫助我看到帶領教會上的盲點。當我靜下來，我心裡感謝主——神能用你想不到的方式，建造祂的國。 比感覺更重要的是順服 衝突會帶來不快，人的離開會使牧人難過。但又有什麼比順服神的教導更重要呢？兩個牧人的美好見證在我腦海迴蕩。 約翰·麥克阿瑟牧師曾在釋經講道培訓中提到，在他牧會的第一年，渴望順服聖經關於帶領教會的吩咐。他在新約找到的第一處經文，是主耶穌在馬太福音18章15-17節的教導： 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你就去，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處的時候，指出他的錯來。他若聽你，你便得了你的弟兄。他若不聽，你就另外帶一兩個人同去，要憑兩三個人的口作見證，句句都可定準。若是不聽他們，就告訴教會。若是不聽教會，就看他像外邦人和稅吏一樣。 於是，他向長老團隊提出一個請求：我們需要真誠地指出會眾中的罪；如果不聽，兩三個人指出來；如果還不聽，要告訴全教會甚至將他除名。長老團隊反對了這個提議，並告誡他如果執意進行，過不了幾個月這位新牧師可能就要離開了。但是，麥克阿瑟牧師堅持要順服聖經教導，因為這是神給教會的命令。不久，又一件棘手之事臨到麥克阿瑟牧師：一位長老的兒子結婚，邀請他去證婚講道。這位長老在教會頗有影響力，不過卻不像重生的基督徒。再加上他兒子娶的是非基督徒，麥克阿瑟牧師拒絕了“同工”的請求。過了些日子，教會掀起了軒然大波。但是，奇妙的是，要離開教會的不是麥克阿瑟牧師，而是這位其實還沒有重生的“長老”和他的家人們。 
當聽到這個見證，我仿佛感受到了麥克阿瑟牧師當年受到的壓力，也同時感受到一股力量：那力量堅如磐石，源自對神話語的忠心與篤定。 另外一個見證是使徒保羅。顯而易見，步入人生尾聲的保羅，既沒有眾人推崇的成就感，也沒有宣教大獲成功的喜悅感。他在信中袒露了內心的孤單和壓力，急切地請求提摩太趕緊過來，“因為底馬貪愛現今的世界，就離棄我往帖撒羅尼迦去了。”（提後4：10）離開保羅的、在保羅受迫害時保持沉默的不只是底馬，甚至銅匠亞歷山大多多地害保羅。底馬角色突出，是保羅一手所栽培的同工（門24），如今卻背離主道去貪愛世界，可能會加增他格外的背刺感。 儘管肉體如此痛苦，心中充滿失望，幾乎臨近人生旅途的終點，保羅仍舊坦然宣告：“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提後4:7）。換句話，保羅沒有辦法阻止外力帶來的痛苦，也無意迴避自己略帶淒涼的感覺，他也誠懇向提摩太發出了卑微的幫助請求。但是，他沒有讓感覺占據上風，以致吞噬了他靈里的喜樂。他仍舊滿有信心地宣告：“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提後4:8） 赤身露體的耶穌 吳先生為何對基督教信仰的內核如此抗拒，卻又對其肉眼可見的光環那麼熱衷？他在尋找一個體面的宗教，一份可以帶來安慰的精神寄託，一個有共同話題（普世文化價值觀）的群體。如果這個信仰群體必須提到耶穌，要麼祂是可有可無的存在，要麼是衣着得體、風度翩翩的紳士形象。無論如何，那個被人扒光衣服、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實在與今天的文明世界不契合！ 誰願意接受赤身露體的耶穌？ 於我而言，吳先生的拒絕和離開，激起我裡面極大的苦毒。為什麼讓我帶領如此不謙卑受教的羊？這樣的羊東奔西跑，一點不安分吃分給他的草。我腦海中的牧羊人，是坐在乾淨的石板上，安靜地享受夕陽下的光照，看着羊群盡情安靜地覓食。我難以想像，一位從天上而來的牧人，甘為奴僕卻遭人算計，在牧養自己的羊三年以後，竟被赤身裸體釘在十字架上，如經上所記： 兵丁既然將耶穌釘在十字架上，就拿祂的衣服分為四份，每兵一份。又拿祂的裡衣，這件裡衣原來沒有縫兒，是上下一片織成的。他們就彼此說：“我們不要撕開，只要拈鬮，看誰得着。”這要應驗經上的話說：“他們分了我的外衣，為我的裡衣拈鬮。”兵丁果然做了這事。(約19:23-24) 
所有畫作和影視作品呈現耶穌釘十字架的形象時，無不友善地為主耶穌保留了內衣。 在那一刻，天國的君王、地上最完美的人，失去了祂本身最美的榮耀光環。取而代之的，是祂赤裸裸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活活釘死。耶穌一無罪孽，卻為罪孽滿身的人走向十架，赤身露體，蒙羞受辱，直至釘死。令人震驚的是，一切受洗歸入耶穌名下的人，都可以脫下自己最破敗的襤褸，披上耶穌最榮耀的義袍（加3:27）。 耶穌的蒙羞受辱，也成了我這卑微牧人的榮耀與安慰，幫助我重新梳理對吳先生的牧養歷程。我知道他渴望與穿戴整潔的人結交，期待進出溫馨怡人的教會，喜歡聽富有人文氣息的講論。其實，作為牧羊人，我何嘗不是呢？但那些能使我們裡面更乾淨、更聖潔、更莊嚴嗎？讓我們共同擁抱那位赤身於十架上的耶穌，為要得着祂賜給我們的白袍（啟6:11）。唯有與祂經歷同樣的死，方能得着從裡到外的聖潔與體面。 閆向遠 牧師，教牧學博士，現在教會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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