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与预演死亡

——《预演死亡》第10章

文/张悦慈 陈维恩

《生命季刊》第119期

音频由喜乐姊妹/韩凯弟兄朗读，背景音乐为Samuel Lam弟兄等演奏：

编者按：张悦慈师母（1972年－2026年8月24日）是神所重用的忠心使女，师母，跨文化宣教士。她与丈夫陈维恩牧师顺服神对“未得之民”的呼召，曾深入巴布亚新几内亚原始火山岛（别姆岛）拓荒宣教，建立本地教会；后期全心投入 Radius Asia 宣教士培训。在与乳癌及癌细胞转移同行15年的艰难历程中，她始终持守“生命的目的不在于战胜疾病，而在于荣耀神”的信念，以无惧的信心活出福音的真实。2026年8月24日在台湾安息主怀，在世54年。其生命见证至今仍激励着许多基督徒前赴后继走向宣教工场。

本文为张悦慈师母在2026年7月中旬——也就是她安息主怀前仅仅一个多月、肉体极度软弱之际，所写的《预演死亡》（由“格子外面”出版）最后一章。之后，是陈维恩牧师在师母安息主怀三日之时为《预演死亡》所写的“结语”。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悦慈师母深知自己“出港”的日子近了。她用一种好整以暇、近乎“彩排”的平静，预备了这本特别的书。出席追思礼拜的每一位亲友及弟兄姊妹，都收到了这份特别的礼物。这不是一份哀伤的告别，而是一份来自更美家乡的永恒邀请。

悦慈师母用她最后的气力向我们发出灵魂的拷问：“不要等到医生告诉你日子不多了，才开始预备死亡。预演死亡，是今天的事。”真正能托住我们的，从来不是我们自己有多少信心，而是“祂是、祂信实、祂必要完成”的福音真理。

经家人特别许可，我们在此发表这篇生命的乐章，以及陈维恩牧师为《预演死亡》一书写的“结语”。愿悦慈师母那充满信心的最终宣告：“不要怕，祂是真的”，也成为我们的盼望，我们信心的确据，激励我们现在每一天为主而活，也预备我们将来归回更美家乡，欢欣见主，永颂主恩。以下为正文：

因祂活着

（Because He Lives）

神赐爱子，祂名叫耶稣，

祂赐下爱、医治、宽恕；

祂舍生命，使我得拯救，

那空坟墓就是我的得救记号。

何等甘甜，靠耶稣基督，

祂带给我，满足喜乐；

更觉安慰，乃是我确信，

我能面对未来坎坷，因主活着。

我有一天，会渡生命河，

人生苦难，一一攻克。

借主耶稣战胜了死亡，

我将看到祂荣耀光，见祂活着。

因祂活着，我能面对明天；

因祂活着，不再惧怕；

我深知道，祂掌管明天，

生命充满了希望，只因祂活着。

2026年7月中，我们开始预备追思礼拜的程序了。诗歌是礼拜中重要的元素，但在找诗歌的过程中，我发现提到死亡和将来盼望的诗歌真是少之又少。特别是现代华语敬拜赞美诗歌中，这样的诗歌几乎不存在。我们有《诗篇23篇》、《耶稣良友》、《奇异恩典》这些追思礼拜的经典诗歌（也都是翻译的圣诗），和《回家》、《相约在主里》这些慰藉亲友的诗歌，但对于死亡，总还是轻描淡写。

听人说过，听觉是人临终最后失去的知觉。当我临终的时候，我希望有家人的声音，说他们记得哪些跟我相处的时刻；我希望听到阅读经文的声音；但在我什么都不能作、不能说、不能动的时候，我更渴望听见歌颂上帝信实的诗歌，和预备我离开这个世界，进入那更美好家乡的诗歌。

我知道，在生命最后的那几天，我可能会变成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脸颊深深凹陷，让人几乎认不出来的病人，喉间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所以，我要找的诗歌不能避开死亡。它不能假装生命最后的脆弱、衰残与朽坏并不存在。我可以相信死亡不是终点，却仍然害怕自己将如何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我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诉我“不要怕”，而是有一些诗歌，能陪我睁开眼睛，直视死亡，一步一步走过去。

在福音里，我们能够直视死亡。因为只有当我们敢看见死亡，才会看见福音所应许的：

死亡不是最后一幕。

我第一次接触跟死亡直球对决的诗歌，是青少契中唱到《因祂活着》的第三节，和台语圣诗《愿我会愈疼你，我主基督》。

通常我们唱《因祂活着》，都只唱第一节，但它第三节的歌词是这样的：

我有一天，会渡生命河，

And then one day, I will cross the river.

人生苦难，一一攻克。

I'll fight life's final war with pain.

借主耶稣战胜了死亡，

And as death gives way to glory,

我将看到祂荣耀光，见祂活着。

I see the light of glory and I know He lives.

十几岁时唱这些歌，现在想来其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那时，未来仿佛充满无限可能，我却已经唱着：有一天，我也会经历痛苦，渡过死亡之河，最终看见主的荣面。

当时的我当然不会知道，四十年后，这些歌词竟会离自己如此接近。如今再回头看，我才明白：

原来早在青少年时期，我就已经开始预演死亡了。

诗歌能表达人内心深处的感受。正如诗篇所呈现的，其中有哀恸、有喜乐、有愤怒，也有赞美。然而，诗歌—特别是信仰群体在聚会中一同吟唱的诗歌，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功能：

它能把真理放进我们的记忆里，帮助神的子民记住神是谁，以及祂曾为他们成就了什么。

就像以色列人渡过红海之后所唱的《摩西之歌》，整首诗歌都在述说耶和华上帝的属性，以及祂如何施展大能，拯救自己的百姓脱离奴役。又如诗篇一三六篇，诗人一面回顾神在历史中的作为，一面反复宣告：“因祂的慈爱永远长存。”

他们不是先努力鼓起信心，然后才开始敬拜；而是在述说神作为的过程中，再次想起自己为什么可以相信祂。

我慢慢发现，如果我们唱的歌总是在说：

我爱你、我愿意、我要跟随、我要献上……

这样唱久了，有时候敬拜会变成不断向自己喊话：“我要更有信心！我要撑住！”

但在癌症把我的力量一点一点拿走的时候，真正托住我的，往往是另一类的歌：

祂是。

祂已经成就。

祂信实。

祂必要完成。

这当然不只是把歌词里的“我”换成“祂”。它提醒我，我最后的安全感不是建立在自己还剩多少信心，而是在于神是谁、基督已经成就了什么，以及祂答应还要完成什么。

我的信心会摇晃，但我所信靠的那一位不会。

当我连“我愿意”都快要说不出口时，我需要被提醒：

祂仍然是祂，神“已经”替我成就了大事。

写到这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亲手整理完这本书，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站在教会里，和弟兄姊妹一同唱诗。

但有一件事，我比以前更确定了。当我再唱：

当我走完，人生的路程，

面对死亡，痛苦争战；

救主为我，战胜了死权，

在荣光中我见救主，祂是活着。

那不再只是想像，而是在预备，在练习。

知道有一天，路程真的会跑完，

知道死亡真的会过去，

知道我会看见主的荣光，在祂面前歌唱。

现在唱这首诗，是在做最后的彩排。

因祂活着，我能面对明天；

因祂活着，不再惧怕；

我深知道，祂掌管明天，

生命充满了希望，只因祂活着。

知道我所剩的日子不多的时候，我们告诉两个孩子，要预备回台湾了。当她们回来的时候，我和维恩早早就到接她们的地方，眼睛紧盯着出口。每次有人从门后走出来，我们就抬头张望。终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我们跑上前去，把她们紧紧抱住。

等待所爱的人从远行回家，就是这样的感觉。

保罗在提摩太后书中说：“我离世的时候到了。”有些英文圣经将这里的“离世”译为departure。我很喜欢这个字。

在机场或港口看见departure，我们知道它并不代表“消失”，而只是离开这里，启程前往另一个地方。

而每一次的departure，不也意味着在旅程的另一端，会有一个arrival 吗？

离世不是消失，而是启程。

身体的衰残、气若游丝与临终前的挣扎，都是真实的；然而，正如神在今生的信实与恩典是真实的，天家的迎接与归家的喜乐，也同样真实。

就像我们站在出口等着孩子回家，我开始想像：也许“归家”真的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自己离开时会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那时是否还听得见身旁的人唱诗。但我相信，在我看不见的彼岸，已经有一位爱我的主等候着。

祂不是远远站着。祂会以那双带着钉痕的手，迎接我回家。

这本书里的一切，都必须放在圣经的大故事之下衡量。若我的话偏离神的话，就请你放下；但若其中有任何真实，那不是因为一个临终的人特别有智慧，而是因为福音原本就是真的。

所以，不要等到医生告诉你日子不多了，才开始预备死亡。

预演死亡，是今天的事。

今天向罪死、向基督活。

今天在苦难中学习信靠。

今天把神的应许紧紧抓住。

今天学习松开对这个世界的手。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预演死亡，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预备自己。如此，当真正走上人生最后一段路时，我们才不至于慌乱失措，而能一步一步安稳地走向终点。

如果你正在读这最后几页，我想问：你的剧本，准备到哪一幕了？

如果死亡真的比你想像中早来，你现在所相信的，足以帮助你面对那一天吗？

或许你离自己的那间诊间还很遥远，日子看起来还长，这本书读起来只是别人的故事。

也或许你现在就坐在某个候诊室，或守在一张病床旁，比我更清楚死亡有多近。

不管你在哪里，我想告诉你：

你不是一个没有剧本的人。

我没有办法陪你走完你的路，但神可以。所以从今天开始，练习向罪死、向基督活；在苦难中抓住祂；把祂的信实唱到熟悉。

等到有一天，你真的站在那条河边，会发现自己已经为这一刻预演很久了。

再没多久，就轮到我出港了。我很喜欢《魔戒》里最后的那一句话：

这世界的灰色雨幕缓缓卷起，一切化为银色的玻璃。接着，你就看见了。

白色的海岸，还有那更远之处，在迅疾初升的晨光下，一片遥远而翠绿的国度。

The grey rain curtain of this world rolls back…and all turns to silver glass…and then you see it—white shores, and beyond them, a far green country beneath a swift sunrise.

《魔戒：王者再临》

我不知道我的departure会是哪一天，也不知道真正跨过去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感觉。但走到这里，我越来越确定永生的盼望。

如果你有一天也来到这条路上，希望你记得我在启程前最后想告诉你的话：

不要怕。

祂是真的。

结 语

文/陈维恩

我开始写这篇结语时，悦慈已经离开我们三天了。在这本书里，她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接下来，要继续走下去的，是我们这些仍活在世上的人。

死亡发生在一瞬间，但癌症带来的离别，却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过去两个月里，我和孩子们看着悦慈的身体一天天衰弱，说话的声音渐渐失去中气。原本还能到附近的公园散步，后来，连从家里的厨房走到客厅，都成了她仅有的活动。

到了最后，肝脏的病变开始影响她的脑部功能。她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忘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渐渐无法维持深入的思考与交谈。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从过去的掏心掏肺，慢慢变成几句简单的问候。

几个星期前，我心里有一种很深的感受：悦慈已经跟我道别了。

她虽然没有亲口说再见，但我看着这位与我朝夕相伴二十五年的爱人，生命一点一点地从我眼前流逝。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有心疼，有惶恐，心里甚至涌起一股怒气，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怒，也找不到敌人究竟在哪里。

在那样的时刻，我们之间还有爱情吗？

有，而且比你想像的多很多。

我们有没有美好的回忆？

有。悦慈让我看见了世上最美的笑容；这些年来，我们一家共同经历的一切，也足够我回想一辈子。

有没有在基督里的盼望？

有。悦慈初次确诊时，乳癌就已经是第三期。一路走来，我们一次又一次经历神的医治与带领。她比许多癌友活得更久，生命也更加灿烂。因此，我们当然相信神，也相信祂的带领。

有爱情，有回忆，有盼望，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就是“时间”。

我终于知道我想发怒的敌人是谁了。

“没有时间”成为了我生命最大的痛。这几天收到很多人的安慰，心里充满感恩。很多人会鼓励我说：“相信你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这当然是真的，而且每个回忆都是恩典。

但这几天，我渐渐明白，回忆之所以令人流泪，正是因为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

“回忆”这个词，本身所指的就是已经结束、再也回不去的事。无论曾经多么美好、多么亲密、多么珍贵，时间都像一头不断向前的怪兽，将一段段宝贵的时光吞没，远远抛在我们身后。

如果可以用过去所有美好的回忆，换取悦慈在世上多停留一天，我会毫不犹豫地全部献上，只为换来二十四小时，能够再和她在一起。

我想说的，并不是我们的爱情有多么伟大，而是我们每一个活在世上的人，都必须面对同一个难题：时间永远不够。

神没有替我把八月二十四日停住，也没有多给我和悦慈一天。祂没有让时间倒转，也没有把那些失去的日子还给我们。

悦慈还是离开了，而我再也回不到昨天，不能再多对她说一句话、多牵一次她的手，或再多听一次她的笑声。

然而，借着十字架与空坟墓，爱我们的耶稣成就了一件比医治癌症更大的事：祂为我们开了一条通往永恒的路。

永恒的确据告诉我：总有一天，时间将不再是我们的敌人。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都有一个“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最后一次一起散步，最后一次好好说话，最后一次牵着所爱之人的手。

我们之所以拼命想抓住时间，是因为知道它始终向前，不会停留，也不会回头。然而，在神所应许的新天新地里，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离别。那里不会有时钟在耳边滴答作响，不断催促我们：“快一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永生的盼望，不只是生命可以延续很久，而是我们终于不再需要面对“时间不够”。我们不必再恐惧眼前的拥抱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也不需要计算彼此还剩下几年、几个月或几天。

再也没有任何美好的事，会从我们手中一点一点溜走。

在天堂，时间终于停下来了。

不是生命停止了，而是倒数停止了；不是故事停在那里，而是死亡再也不能为故事写下句点。

如今，我对悦慈的思念，仍会化成眼泪。我还是会想问神，为什么没有多给我们一天。然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向神祈求“再多一天”。

因为在基督里，我们所得到的，不只是多一天。

而是永远。

陈维恩  牧师，宣教士，Radius Asia负责人，中国福音大会讲员。

（《预演死亡》一书由格子外面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并再次印刷，预计2026年11月底纸本版及电子版均可上市，请留意各大书房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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