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国有句成语，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说明，在古代的中国，鱼和熊掌都被认为是美味。而我的饮食爱好还是遵循了古训的。

当然，一般的人认为，鱼和熊掌都是肉的范围。

在此，要讲一下什么是肉。讲到肉，自然有我自己对肉的理解。而这理解却是在童年已经被确认的了。

我的记忆中，肉有着非常狭窄的定义，基本上就是猪肉，加上少量的鸡鸭禽类。牛肉，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羊肉，我吃过，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无法忍受那特有的羊膻味。而鱼，我却没有把它当肉来看。

那个年代，家里养的鸡鸭是工作禽。鸡鸭主要的目的是生蛋。它们不是白吃白喝的。并且也不太被允许养太多数量的。

猪，我们小时候的无锡土话叫猪猡猡，常熟土话叫猪奴奴。基本上是无所事事，但每天要被喂的废物。但是为了这家里几乎唯一的收入，还必须伺候它。我记得，家里一次总是只有一只。我觉得猪像老爷一样被供着的。虽然吃的是猪食，但一天三顿从来不会缺少。而我，就是那服侍我家里猪老爷的小仆人。

鸡鸭鱼肉，通称荤腥。

那是上等的食材。

当年，顿顿吃荤腥就是败家子的同义词。

写到这里，我要插一句闲话。现在的孩子们可能无法理解的。因为按当年的标准，现在家家可能都是败家子啊。

平常基本碰不到，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打个牙祭——开荤的。

这并不是像现在，很多人为了保养身体，专门吃素。

而是吃不起，吃不到。

我从来没有吃过，我们自己家老爷的猪肉。

并不是因为有了感情。

而是，养猪的目的是为了养大后卖了。哪有仆人吃老爷的事情。当然，我是讲个笑话。就好像，养蚕的农民哪能随便穿丝绸锦缎一样的道理。

农民有自留地，蔬菜还是被允许种的。

但在有几个年头，大白菜的颗数也是有限制的。因为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整天饥肠辘辘，是我最大的记忆。

猪肉当然好吃。吃不起猪肉，那蘸点猪油也算享受过的了。

猪油就叫荤油。买一块肥肥的板油，那是猪体内附着的膘。

那个年头，猪要长膘也是不容易的。什么都缺乏，人多饿得发昏，猪和人要抢食当然不行。

还好猪是杂食性的，什么都吃。

作为小孩的我，还有一份工作，就是放学后去割草，有一部分也会被用来喂猪。

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河里到处都漂着水葫芦，把整个河面都铺满了。

而这个水葫芦也可以被用来切碎了喂猪。



吃不到猪肉，能够吃到沾一点猪油的蔬菜，也算吃过荤了。

热气腾腾的白饭，舀一小调羹猪油，再倒一点酱油，拌在一起。吃在嘴里，舒在心里，骨头都感到酥了。

在逢年过节，或者婚丧红白喜事上，猪肉是大菜。当然还有鸡和鱼。但一般是处于次要地位。

在我们那里，红烧肉，走油肉，猪皮，猪头肉，炒腰片，红烧大肠，炒猪肝，名目繁多。

但，每个酒席上，红烧肉是少不了的。

红烧肉的特点就是嫩、肥、甜、鲜。用猪身上的五花肉。切成一块块，有火柴盒子大小。

既有皮，也有精肉，更重要的是有厚厚的一层膘。

到亲戚家做客。主人为了表示慷慨，红烧肉是最常见的。

看好了放红烧肉的碗，伸出筷子，精准地夹一块，不能挑来挑去。同时，还要偷偷观察其他客人或主人。尽量不做第一个夹的人。

因为要表现得很乖巧一些。

虽然馋涎欲滴，但要显得很镇定自若。不要被人看轻了：好像千年难得吃，像一个饿煞鬼。

看见有人下手了，赶紧跟上。

把红烧肉塞进嘴巴。不能一下子大口吞下的，因为太大。要慢慢咀嚼，主要是嚼肥肉底下的精肉。那些肥肉和已经被煮得很烂的皮，入口就化了。

酱红的汁水和油从口角流了出来，袖子抹一抹就没了。

虽然好吃，但在酒席上，红烧肉吃一块就足够了。



这是我总结出来的诀窍。



因为，假如一上来，贪嘴。看见红烧肉端上了桌子。狼吞虎咽吃了三到四块。

一下子要泛腻歪，就吃不下其它好吃的东西了。

我还要透露一下我的毛病。就是，在那种酒席的场合，平时因为难得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十有八九，我会吃过头。通常是要吃撑掉。那一个晚上，要呕吐个几次，才能过得了关。

2．

上面我讲的是猪肉。

然后，真正让我喜欢的是鱼！

鱼的味道，比猪肉更要鲜上一筹。

我没有因为吃太多鱼肉而感到腻。

实际上，也没有机会能够达到那个程度——放开肚皮吃。

猪肉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东西。但鱼，似乎垂手可得。





鱼米之乡，就是有鱼。因为水乡，到处是河流，弯来弯去的小河。

但是，这里有一个一般人不知道的规矩。

在我们乡下，土地属于生产粮食的生产队，但河流却属于另一个大队——叫渔业大队。所有的河流都属于他们的。在河里的鱼当然也是属于渔业大队的。渔业大队的人被我们这些种粮食的人叫做网船上人。

我的感觉是：种粮食的人还有些看不起养鱼的人。我不太清楚其原因。

所以在河流里的鱼是不能随便去抓的。

然后，我们村子里还是有人去偷抓。

其中有我的同学。有两个，小小年纪，但抓鱼本事特别大。一个本领最大的，是我的玩伴。他会用一种渔网——天打网，放进河里。掏几下，就能搞到穿条鱼，或者小鲫鱼。而我，只有羡慕不已的份。

因为年龄小的原因，大人也不太管。同时，渔业大队的人也管不了大片的水面。

但是，我没有任何工具，并且我的父母也不鼓励我去做。只能偷偷的渴望着。

一年结束，临近春节。生产队里每家可能可以分到几条大鱼。这是过年用的。

可能是渔业大队上交到公社，然后，公社统一分配。

当年还没有冰箱，一般在大年夜前的两个星期，分到鱼。

记忆中有：大头鲢鱼，河鲫鱼。偶然还能分到青鱼。

大鱼拿到家后，我内心总能泛起富足的滋味来。

围着这几条鱼，我要仔细端详。

这一天，就是我少有的好日子。

母亲就把它们分割开，撒上大把的盐，腌起来。可以慢慢吃。

平时，在河滩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美味在游泳玩耍。因为，我家就离开河滩几米。

在河里，最容易看到的是穿条鱼。听说这鱼是野生的，不是渔业大队养的。

还能看到鲫鱼，大头鲢鱼。

听大人说，鲢鱼是养殖的。因为在渔业大队还有专门鲢鱼的养殖场。但鲫鱼，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从很多鲫鱼肚子里有一大堆鱼籽来看，鲫鱼大多数是自己管理自己，不需要靠渔业大队的。

看到它们在家门口水面游过，我的心只能是痒痒的。

像在我面前示威，故意来气气我的。

3．

我母亲烧鱼的法子基本不变。红烧鱼就是了。

其关键并不一定是最好吃，而是最经济。

我会跟着母亲。看她杀鱼。

在家门口的河滩上。

母亲用刀背逆着刮过去。当一片一片鱼鳞飞出去时，我急忙闪开。因为弹得很远，必须躲得远一些。我知道鱼鳞沾在衣服上后，那个鱼腥味是很难洗掉的。

我想，这也可能是为什么渔业大队的人身上总好像有洗不掉的鱼腥味的原因。

然后，母亲用刀在鱼肚部位划过去，破肚挖出内脏。

我知道，要注意不要把绿绿的苦胆给戳破了。

这步很重要，因为关系到我家猫咪的口粮。

把苦胆找出来丢弃。

肠子留下来。

鱼鳔留下来。

假如有黄黄的鱼籽，那太美了，这可是美味。



再到鱼头部分，把两边的鱼鳃挖出来，留着。

这样就分出了人吃的和猫吃的了。

鱼身、鱼鳔、鱼籽放在篮子里——人吃的。

鱼肚肠、鱼鳃放进一只小碗——猫吃的。

把这只小碗放在饭锅中和饭一起蒸。这是猫食中的鱼腥味来源。



我下灶烧火。

母亲切几片老姜。是去鱼腥味的。

用小勺舀一点菜籽油，倒入柴火灶的大铁锅底部。

炉膛里，大火烧着。

油冒青烟时，把切好的老姜放进锅里。

登时烫油飞溅。炒几下，把鱼段、鱼鳔、鱼籽下锅。

一下子，油水，溅得更欢，嚓嚓声不断。

我在灶膛边上，添着柴，咽着口水。

味道飘下来了。

想着鲜美的鱼肉，马上就要享受了。

美极了。

我觉得，就好像西游记中妖怪们捉住了唐僧后，烧水的小妖们的心情就应该这样。

当鱼身一边七八分焦后，换一边。

等两边都炒焦后，高潮来了。

母亲把黄酒浇进锅里。

嚓一声，随后噼噼啪啪不断。

味道炸了出去，充满了整个厨房。

鱼香扑鼻。这是我蹲在炉膛边上感觉最好的时刻。

因为一会儿就会消散掉的。接着，加入糖、酱油、味精。

到这里，我要讲一下更重要的一步啦。也可能是秘方。

这是我家特殊烹调方法。而这个方法我也从母亲那里学来了。

选一整颗大白菜。去除外面的焦黄烂叶。

把根部用菜刀剁掉。

然后就随便切了。不拘一格的切。

一大堆白菜放在篮子里。

把篮子里的白菜都倒进锅里。然后盖上盖子。

我再添两把柴。

就等出锅了。

这样就变成了一大锅。可以吃几顿。

盛了好几碗，一碗趁热吃，另外的可以几天后慢慢吃。

白菜经过煮后，绵塌塌的。浸饱了鱼汁。

真正的鱼香白菜，吃到嘴里，老实讲，比鱼肉还好吃。

而鱼肉，因为大锅饭，平均主义，味道反而不见得比白菜好吃。有时显得干巴巴的。

这汤汁实在是下饭。

一碗饭里浇上鱼汤，几口就吃完了。

还有一个秘密我要透露一下。

带白菜的鱼汁，在冷下来后会成鱼汤冻，是我的最爱。

鲫鱼，大头鲢鱼多是这种烧法。而我从此，乐此不疲，一直使用这种红烧鱼的办法，到现在。

4．

虽然我没有捉鱼的本事，但不影响想捕鱼的胡思乱想。

我家几米外，鱼儿到处乱窜。

但我却感到是远在天边，虽然就在眼前。



最好的季节，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我最喜欢的季节叫黄梅季节，那是在阳历六七月份。将近一个月。

因为这段时间，几乎天天下雨。有时还伴随狂风。

但那是我最盼望的。

家门口的小河，眼看着涨得越来越高。

而我的心情，更加兴奋。

涨得最高的时候，就到达了我的家门口。

也就是我一出门就是河了。

老桥头的邻居，家里进了很深的水。老桥头在我们村子的另一头。

听说，在灶膛边上，邻居还摸到了黑鱼。

我非常羡慕。有时想着，最好河水涨高一点也能进我家。

我可以来个关门打狗。

让鱼游进来，关上门，无处可逃。

当然，这是瞎想。真正的现实是，这个季节有大量的逆水而游的鱼。

这些鱼中有穿条鱼，鲫鱼。它们会从河里朝上游的沟渠里游。因为连续的大雨，沟渠变成了小溪。

我能够看到那些鱼儿奋不顾身的离开河，游进沟里。

看到这些，我是惊喜不已。机会来啦。

放了学后，以割草为借口。拿了一只簸箕篮子，兴冲冲的赶出门去。

走到靠近河边的沟等着。

看到一群鱼游上来了。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

在下游，把我的簸箕凑在沟下方的必经之路。然后走到沟的上游。赤着脚，把裤腿卷得高高的。

下沟。左右搅浑水，往下面赶。一直赶到我的篮子边上。把篮子拉起来，一看底下还真有东西。

但只有扭动的泥鳅，这些游上去的鱼呢？

真狡猾。

一次不行，再等一会儿。

但鱼就不来了。

我熬不过它们。只能再找其它沟。

但是，好位置毕竟没有那么多。

就那么几个。

我记得成功过仅仅一次。

逮到了2条小穿条鱼。

这也要看时机。正好一场大雨过后，沟渠往下流得湍急。鱼才会往上游闯。

然后真正让我抓到鱼的一次，却不是在沟里。

而我的策略是浑水摸鱼法。

5．

那一天没有下雨。放了学，出去割草。

离开家，将近一里地的一个地方。那里是桑树地。靠近一片比较大的河口。

我提着的篮子是用铁丝编成的，缝隙太打。根本无法用来捕鱼。

在桑树地里割了不少野草。但只有半篮子。

寻找草多的地方。

慢慢走到靠近河边的坡地上。

在坡上，有一个生产队用来堆积有机肥用的方形的坑。

大约3米见方。

坑里面没有堆肥，已经空了。

但是底部有很深的积水。

不知道有多深。

这个坑离开河面只有几尺远。

突然，我发现，在这坑中有鱼头。一张一合的，还不少呢。

前几天下了连续的几天大雨，河水位本来很高。

当时河水应该是漫过这个坑的。

因为现在停雨后，河面水位下降了。

这些在高水位时游到这里的鱼，被困在了这潭里。

啊！

机不可失，真是天赐良机。

我要来个瓮中捉鳖。

脱了鞋，试探着踩进池里。

还好，水没有超过我的大腿。

当然裤腿要撸得很高了。

这些鱼儿们啊。

我像猪八戒钻到美人鱼妖精周围。随便我摆布了。

没有工具，这些鱼可狡猾了。不会束手就擒的。

当我用手伸过去时，会快速的游走。

看来我是无计可施了。

我走来走去，池子却被搅得越来越浑浊。

没想到，是歪打正着。

只见，一只一只的小嘴露出来，可能是被污泥憋得够呛。

露出来的嘴不大。

我看见一张小嘴在水面吧嗒吧嗒地动着。浑浊也让它们看不清，警觉也变得迟钝了。

我用双手捧下去。

一紧，抓住一条。

提出水面。

我看到了真面貌。

有半个手掌长，是一条小鲫鱼。

这已经不错了。

这个嘴看起来只有黄豆大，但身体还不小。

非常兴奋。

我都忘了裤腿已经全搞湿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如法炮制，我接连抓了5到6条。

心里是乐开了花。

天都黑下去了。

要赶快回家，

但割草任务没有完成呢。心一沉。

如何交代。

这些小鱼虽然被我抓到了，但这是我偷偷做的事情。父母也不一定会高兴。

只能忐忑不安的回家。

还好没有受到训斥。

这几条小鱼被蒸了，喂了我家的小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