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到苦的苦比吃得到苦的苦还要苦。”
这句绕口的话是我在澳大利亚时，听到的一个我们上海老乡讲的。他叫老赵 。
老赵矮小结实。
方方正正的脸，总有些好像永远也是难以洗净的污垢。平时手里还总是有一根烟捏着。
他挺会讲话。
我和老赵是在我搬到了一个新家时认识的。
老赵已经住了快半年了。
他住隔壁房间。
房东是个福建人。年龄和我差不多，还是单身。他比我们早到墨尔本。听说也是二房东。因为做装修生意，租下了整套房屋，再将多余的房间分租了出来。。
听老赵说，他在上海的工作是公交车司机，而他到墨尔本来是有工作签证的。
而我仅仅是留学签证，必须上学。刚到墨尔本，付完两个星期的住宿费后，口袋里只有几十澳元了。
住宿费，吃饭，公交车费，学费还在等着呢。
为了保持签证，能够留在澳大利亚，交学费是必须。但是，当年学生签证在工作时间上有严格限制。每星期工作时间不能够超过二十个小时。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够活下来就是硬道理。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寻找工作。
当时，同学们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老赵不需要交学费，好像可以不受时间限制的打工。不太清楚他的工作签证的要求是啥。但我知道，很多人可不管签证有没有过期呢。黑下来打工大有人在。大家也互相默契，不会去打听太多别人的隐私。
然后，老赵的至理名言，我是深有体会的。
我现在人在加拿大，可以体会到那些从印度来的留学生的处境。这完全是我们当年的翻版。
老赵自己说，他能够烧一手好菜。 他还告诉我让菜烧得好吃的秘诀是要加糖。他在一家中餐馆找到了工作。我很是羡慕。
在餐馆打工，可以拿现金。
老赵身上一直带着挣来的钱。钱不离身。
好像他没有银行账户。
然后，他一直在找机会，希望能够把钱寄回上海他老婆那里。
出来办工作签证时，可能向亲戚朋友借了一些钱。
我自己没有信心去餐馆找工，因为没有任何烧菜的特长。不象老赵，本来就是一把好手。
1.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跑车制造厂。
和老赵认识后。我去当地的一家图书馆。从当地的报纸，
找到了招聘栏。
上面有一则广告：寻找玻璃钢layer.
找到电话号码后，直接打过去。
我用勉强对付的英语口语应付了过去。
得到了去面试的机会。工资一个小时11元。
这家厂的名字叫RobnellSports Car.
到现在还在。但已经几十年没有联系了。
当时的老板叫Rob。
我原来在国内就是化工工程师。
听说是做玻璃钢，还以为是专业对口呢。
没有想到，就是做车身的手工操作者。
手拿不锈钢的滚筒，把玻璃丝和液体树脂混合固化后做成了Cobra跑车的外壳。
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是大开眼界。
那些工具——冰淇淋塑料盒子做放液体树脂桶，
大小毛刷子，各式各样的滚筒，滚轮，一个一个跳了出来。
虽然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那些往事，在脑海里，慢慢泛起。
这是我来墨尔本的第一份工作。
讲一下那份俱生以来的第一次真正的工作。
说老实话，以前在国内虽然已经有了工作经验，但那不能算找工的。当年是工作来找我们。
我们住的地方叫Box Hill 。普及一下，Box Hill 的华人是当年华人的一个聚集地。所以，我们的二房东选择那里。
一大早，我踩着一辆自行车，骑到Box Hill 火车站。
推着自行车进入了火车车厢。
一直查看着车厢里的站点行驶线路。
很担心乘过头。
口袋里揣着一张墨尔本地图。
一只手把着自行车，一只手抓着车厢里的拉手，站在那里。
列车咔哒，咔哒的声音，仿佛是在踩着得意的节拍，祝贺着我呢。
随着车轮子的转动，我左右轻轻的晃动着。
但始终保持着警觉。
虽然约好了是下午一点。
准备早早的到达。有足够的时间，探一下路。
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情。
火车驶进一个站台，停下，交换乘客。一站，一站的过去。
几乎每到一个站台，我的眼睛就不自觉的赶紧搜索台上的地名。
哦！
Ringwood 到了。下面就是
Bayswater 站。
移到靠车门最近的地方。
一到车子停稳，车门打开。
空气格外清新。
出了站头，掏出地图。有了大体方向。
沿着主干道，踩车而行。
边踩，边找路。
风迎着耳边飘荡而过。
天空碧蓝，几片云挂在树枝之上。
踩着脚踏车，仿佛踏上了成功的台阶。
还真有不少距离。
眼看越来越近。
但心里更不踏实。不知道能不能被老板看中。
对于我来说，什么活都可以。
只要有活。
我盘算着，一个小时11元，一天8个小时。
就有88澳元。
当时汇率计算，一天可以挣人民币四百到五百。
而我出来时，已经是我们单位的高级工程师，月工资也只有八百人民币。
只要上班两天就可以顶在中国一个月的工资啦。
当然还要支付一个学期1000澳元，然后房租50澳元一个星期。
大约半个小时后。
找到了地址。
一看手表，才12点。
太早了。还有一个小时呢。
我寻思着，不能太早来。我怕人家认为我不准时。
所以我就在附近逗了一圈。
等到快1点。我要的就是准时。
关键时刻到了。
一扇门两边是大玻璃窗。
推开门。
进去。
只见一个矮个子中年男子坐在办公桌前。修理得挺整齐的小胡子在鼻子底下。看到我进入，胡子抽搐着。圆圆的脸，鼻梁上架着灰色的眼镜。
在眼镜背后，一双笑眯眯的圆眼珠子，疑惑地转动着。
“My name is Joe! I had an appointment with Bob.”
我连忙介绍自己.
他让我等一下。自己走进一扇门里。
我的心怦怦地颤抖着。
不一会儿。
从那门里出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子。看上去要50开外。
高大结实。蓬松的灰色头发顶在粗犷的方脸上面。
高高的鼻子下面一堆淡黄的胡子。
他伸出粗大，有些胖胖的手。手指上还沾了一些白白的东西。
突然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再伸手出来。
“G’day! mate.”
我结结巴巴的寒暄着。直接进入主题。
他就带我进入了里面那扇门。
一进去，看到了挺大的工作区。
里面有两个其他人。他们好奇的看着我。
Bob 当场就做给我看。他认真教，我认真学。马上就上手了。
就此谈好，第二天正式上班。
原来进门接待我的叫Phil。 他负责所有财务，对外业务。这里也只有5，6个其他工人。
这样，我在那里整整工作了一年。
一个星期5天。 是一个 Full Time 的工作。
我告诉了Bob我的处境。
但他也不在乎我能不能工作超过20 小时一周。
而我自己却一直提心吊胆的。
担心移民官员来调查。
因为钱太重要了，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后，一旦有陌生面孔出现在厂里，我总是非常警惕的，准备随时开溜。
这是我的第一个在澳大利亚的正式全职工作。还和我自己原来的化工行业搭了一点边。
虽然，Bob还有其它工友，我都觉得非常好。
但，后来，我越来越不踏实。
心里想着如何做一个星期少于20个小时的工。再找几份。这样一来，即使被移民官员发现，也基本上符合我的签证要求。
后来，我陆陆续续找了不同的工作。其中有，晚班的加油站工作，还做过几家餐馆工作。
虽然，这些工作是比较辛苦。但是数着到手的钱，心里还是充满了希望。
而我也搬离了Box Hill。就此和老赵失去了联系。我希望他，能够挣到足够的钱，生活美满。
2.
记忆让我回到30年前。
我是和我们单位的同事李生，一起去澳大利亚达尔文的北领地大学就读工商管理硕士的。
想起来，好像一场梦。
只觉得昏昏沉沉地，从炎热的新加坡转机，来到达尔文机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乘飞机，也是第一次走出国门。
当年，我们这些中国改革开放后不久的大学毕业生，处于轰轰烈烈的出国留学浪潮中。我已经是属于落后分子了。
因为大多数同学都留学美国。而正好一个机会，能够留学澳大利亚，也不错了。
我也不得不赶着潮流。
从出国的同学的反馈来讲。
主要是收入的差距。
就连我家亲戚也知道，出国的收入是要翻10倍以上的。
所以，大家都拼命考托福，GRE。千方百计到西方国家去。
同时，听说有两个太平洋上的岛国。一个叫澳大利亚，另一个叫新西兰。
尤其突出的是他们那里的福利制度。好像被描写成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
只要有身份。人人可以分到两室一厅的房屋，不工作也有国家发的福利。而且这些福利远远高于当时国内的收入。
读书，看病都是免费的。
我在想，以前我们认为可恶的资本主义国家原来早已经进入共产主义了。
而我和同事当时虽然已经工作好几年，但假如成家后，就连集体宿舍也回被赶走。当年，在上海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那是烧了高香的。
现实的差距太悬殊了。
听到的那些消息虽然无法证实。但好像没有听到过很差的。
都是从国外回来探亲的同学，朋友，讲着他们的好条件。
尤其是有了身份以后。
那个心里，真是其痒难熬，跃跃欲试。
所以，机会来了，当然不想错过。
一下飞机，出了海关。
李生的研究生同学已经打了前哨。已经早一年到达北领地大学读MBA了。
但当时他已经离开了达尔文。
一下飞机，出了海关。
那个李生在北领地大学就读的朋友的朋友来接机。
听说这个朋友已经拿到了定居身份，刚刚买了一套公寓。而他现在还在大学里继续读书。
一出机场。
只觉得很是闷热。打开车窗，海腥味扑面而来。
刚好下着阵雨。
挺奇怪的。
这雨，时来，时走。而太阳好像也不太懂道理。下雨时，还出来。
因为天气热，雨下来却是有清凉的感觉。
心中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但是，我们都是囊中羞涩。
口袋里仅有的几张美金就要对付将来的生活。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因为知道，找一个工作，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到了那朋友家后。人已经昏昏欲睡了。
就穿了衣服，随地躺在他家的地上。我们都是做好了一切准备的。知道准备要大干。没有哪里不可以睡，没有什么活是不可以做的。
钱像一个无形的绳子，在拉着我们的鼻子。
而我们是心甘情愿地被牵着。
因为，充满了希望。
随后的几天到学校报了名。最初的一个星期里，学校安排了住宿。这是最幸福的一个星期。
随后，就必须自寻门路了。
口袋里的几张钞票很快的在消耗。
我和李生去合租了一个房间。
房东是一个白人老先生。花白的头发顶在胖实的身体上，大肚子不输6月怀胎的。但因为太肥胖，每走一步，都有气喘吁吁的感觉。
他的太太是一个菲律宾女士。
我们住在花园里搭建的一个小棚子里。里面装了卫生间，两张面对面的单人床，还有一个电炉供我们煮食。还有空调呢。
开始上课。
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到工作。
因为。我们来读书有一半的奖学金。这是一年的课程。而随后的生活费还在天上飞着呢。
就等着去找工了。
向其它同学打听情况，大多数还没有找到。能够寻找的工作机会看起来很少。
有一个比我们早到一个月的同学，听说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
他非常自傲。
我觉得他的英语口语很流利。原来他在国内就是英文专业。
但大多数人都没有找到。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口袋里的钱一点一点漏掉。
一天早晨，我看到对面床上的李生已经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手里一叠钱。
“要是都是一百元该多好啊！”
他在叹气。
我看他的钱好像多起来了。
因为开始他没有那么一大叠的。
我才知道，这些钱都已经换成了10元，5元的小钞了。
我们尽量节省着来了。
一天三顿改成两顿。尽量到超市买过期的便宜食品。
但没有收入，好像人的血液快流干了。
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增加。
当年，刚有互联网。但还不普及。我最喜欢上Yahoo的网站。
到学校图书馆有机会上电脑。
太缺乏信息了。
我特别喜欢Yahoo那清晰，分明的一条一条新闻和信息资料。
但，没有当地工作招聘的栏目。
我和李生，不断的去寻找工厂，餐馆，农场。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回到房间，只能互相发呆。
做起了白日梦。
我们出国已经太晚了。比我们早来几年的，都已经获得了居留权。
听说都是得益于澳大利亚政府的大赦政策。那是针对中国的留学生的。因为89年六四事件的发生。
梦想着，我们自己也能够碰到好运气。遇到像大赦留学生或非法移民这样的好事情。
很快2个月过去了。
我们开始意识到，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想起李生的同学为什么离开达尔文，去墨尔本了。
达尔文城市太小，根本没有工作机会。想吃苦的机会都没有。
就此，萌生了离开达尔文的打算。
有工作机会是唯一出路。
就此，我和李生踏上了去墨尔本的征程。因为，李生的同学来消息，他那里机会一大把。
3.
这次出走，好像是狼狈出逃。没有和学校打招呼，也没有向同学们透露消息。正好满3个月了，悄悄的和房东讲了我们打算离开的事情。还好房东合情合理。
我们买了到墨尔本的长途汽车-灰狗公司的票子。
带上了随身的行李证件，上了汽车。
我有两个大行李，一个是帆布的拉杆箱，一个是结实的尼龙布大背包。它们被驾驶员放在大客车的底部箱子里。
车里基本上坐满了。我正好坐在靠窗。
乘公交车，客车，我最喜欢坐靠窗。可以看景。
这也是我的享受之一。
看着路边的树飞快的往我后面冲过去。心里就充满了激情。
很快开出达尔文。
我现在记忆中已经很模糊了。但印象很深的是进入了澳大利亚的中部。
这一路，我忘了停了几次。但有两次记得最清楚。
一个地方叫Alice Spring，这是在澳大利亚中部，周围基本上是荒漠。
一路上，但见稀少的植被。一望无边的柏油马路。路两边荒无人烟。偶尔可以看到不明动物的骷髅。我也没有见到什么澳大利亚的袋鼠。
太阳高照。黑黑的马路在阳光下像是流动的黑色河流。在河流的两边已经完全没有像样的树木了。但见少量的小丘，零零碎碎的出现在那无边的棕红色的荒漠之海。
偶尔，看到有储水的大罐子出现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预示着，这里肯定有人在出没。
还会有废弃的破卡车的铁锈架子。
地上散落的灌木从，像苔藓一样，顽强的附着地面。
碧脆的蓝天，贴着几丝白云。总是在遥远的前方。
在这里，下一场雨，就是老天的恩赐了。
火辣辣的阳光，让你无处藏身。
然后在Adelaide停了第二次。大约半个小时。
下车活动一下坐麻了的腿脚。
在停车的地方，我随便乱走着。
突然发现地上一闪。走近细看。原来是一块2元的硬币。
赶紧捡起来。
内心祷告，希望这是我好运气的开始！
这样基本上已经横穿了整个澳大利亚。
几千公里开过了。希望，自己走对了路！
过Adelaide，慢慢开始出现了绿意。
公路两边，看到草原，还要已经打成圆柱形的大捆草料分散在地里。
出现了牛羊的影子。
终于到达了墨尔本。
李生的同学来接了我们。
然后，开始寻找工作的开始。同时，还必须寻找一个新的可以接受国际学生的学校。
回到开头。
有了工作以后，工作们跟着来了。有一段时间，我同时做了三份工。并且后来把太太也从中国接到了墨尔本。生活开始感觉到了希望和甜蜜。
但关键是有了活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