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唐吉訶德”
李 郡 中學時代,語文課本里有一篇《唐吉訶德》。當時的語文課熊老師高度評價這部作品,稱其為跨越世紀的世界優秀文學作品。那時候的我讀了幾遍,卻始終沒有完全理解它好在哪裡。在一個少年的眼裡,唐吉訶德的行為實在有些荒誕。他明明生活在一個騎士時代已經遠去的社會,卻偏偏把自己想象成一名騎士,穿着破舊的盔甲,騎着瘦馬,拿着長矛,向風車發起衝鋒。 我當時只是覺得可笑。幾十年過去以後,我似乎突然明白了《唐吉訶德》真正偉大的地方。它寫的可能並不僅僅是一個荒誕的人物,而是一種人類社會永遠存在的現象: 當時代已經改變,而一個人的思想仍然停留在過去,他就可能把現實世界看成自己的敵人,把時代的風車當成需要征服的巨人。今天再回頭看唐吉訶德,我甚至覺得,他並沒有消失。他只是換了衣服,換了身份,換了舞台。在今天的政治、經濟以及地緣戰略領域,我們依然能夠看到類似的“現代唐吉訶德”。 政治上的唐吉訶德,過去幾百年,人類政治制度經歷了巨大的變化。現代國家越來越強調憲政、法治、權力制衡、定期選舉、權力交接以及公共權力接受社會監督。這些制度當然遠遠談不上完美,但現代政治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就是儘可能避免國家長期被個人意志所左右。 因為人類歷史已經反覆證明:一個人的能力再強,也不可能永遠正確;一個人的判斷再準確,也不可能永遠適應時代。這恰恰是權力交接制度存在的重要意義。 俄羅斯就是一個值得觀察的例子。普京2000年開始擔任俄羅斯總統,此後長期成為俄羅斯政治體系的核心人物。2020年俄羅斯通過憲法修正案,使普京獲得繼續參選的法律條件,理論上可以執政至2036年。與此同時,近年來俄羅斯的政治權力進一步集中,獨立媒體、政治反對力量和公民社會空間受到明顯壓縮。這並不意味着俄羅斯在普京執政初期沒有取得經濟和政治上的成就。恰恰相反,普京早期執政時期,俄羅斯曾經歷相當明顯的經濟恢復和國家秩序重建。 問題在於:一個領導人取得過成功,並不意味着他因此獲得了永遠正確的資格。如果一個領導人在一個時代取得成功,最理性的制度安排,恰恰應該是讓制度能夠在下一代領導人手中繼續運行。後來的人可以繼承前人的成功,也可以修正前人的錯誤。如此一來,一個人的經驗就可以成為一個國家的歷史財富,而不是變成整個國家長期依賴一個人的思想。這就是現代制度與個人崇拜之間最重要的區別。 俄羅斯今天的人均GDP並非可以簡單描述為“已經淪為三流國家”——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5年俄羅斯名義人均GDP約為17,547美元。但另一方面,俄羅斯的經濟結構、人口問題、對能源出口的依賴以及長期戰爭所帶來的成本,也說明一個擁有巨大資源和工業基礎的國家,並沒有完全轉化為與其資源稟賦相匹配的現代經濟實力。真正值得思考的並不是“俄羅斯是不是三流國家”。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一個國家擁有如此豐富的自然資源、龐大的國土和深厚的工業基礎,為什麼仍然需要如此長期地依賴個人權力和強力政治?這或許才是現代唐吉訶德最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當一個人試圖用過去的政治邏輯,去面對一個已經進入信息時代的社會,他面對的就不再是一群普通的反對者,而是整個時代發生變化後的現實。 經濟上的唐吉訶德,經濟領域同樣存在類似現象。過去一個多世紀,人類進行了大量不同經濟制度的實驗。市場經濟並不是完美的。資本也不是天然善良的。市場會產生貧富差距,資本會追逐利潤,金融體系也可能製造泡沫和危機。所以,現代經濟制度從來不是簡單的“市場萬能”。真正成熟的現代經濟體系,往往是在產權保護、市場競爭、政府監管、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之間尋找平衡。 但歷史經驗也說明,過度的行政控制和高度集中的資源配置,同樣可能造成嚴重的問題。前蘇聯以及一些實行高度國有化和計劃經濟的國家,都曾經經歷過嚴重的經濟效率問題。委內瑞拉的經歷也說明,一個擁有豐富石油資源的國家,並不會因為資源豐富就自動獲得持續繁榮。 世界銀行早期關於委內瑞拉經濟的研究就曾指出,該國長期存在廣泛的政府干預、國有化以及資源配置效率問題;石油產業國有化以後,生產效率和財政管理問題也逐漸暴露。當然,不能把一個國家的經濟困境簡單歸結為“公有制”三個字。 戰爭、國際制裁、資源價格、人口結構、制度質量、腐敗以及政策失誤,都可能共同影響一個國家的發展。但一個基本的經濟規律依然值得重視:財富最終不是由行政命令創造出來的,而是由千千萬萬個人的勞動、企業家的創新、資本的有效配置以及社會成員之間的自由交換共同創造出來的。 政府可以制定規則,政府可以糾正市場失靈,政府可以提供公共服務。但是,當政府開始試圖取代社會中每一個人的經濟選擇時,經濟活力往往就會受到影響。因此,現代經濟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並不是“資本主義好還是社會主義好”這樣簡單的二元問題,而是:怎樣建立一個既能夠釋放個人和企業活力,又能夠防止資本濫用、保護弱勢群體的制度。 如果一個國家明明已經看到了現代經濟運行的規律,卻仍然試圖通過不斷擴大行政權力來代替市場和社會,那麼它實際上也是在向一台現代版的“風車”發起衝鋒。 地緣政治上的唐吉訶德。我認為,最容易出現現代唐吉訶德的地方,可能還是地緣政治。幾百年前,國家之間的競爭,很大程度上就是領土、人口和軍事力量的競爭。一個強大的君主可以帶領軍隊攻占一個城市,擴大領土,獲得資源,並以此建立帝國。那個時代,土地就是財富。人口就是力量。軍隊就是國家實力。 但是今天,世界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一個國家真正的綜合國力,不僅來自土地和軍隊,還來自科技、教育、金融、產業鏈、創新能力、人才吸引力、制度穩定性以及國際合作能力。一個國家可以擁有龐大的領土,卻未必擁有相應的經濟活力。可以擁有強大的軍隊,卻未必能夠擁有世界領先的科技。可以占領土地,卻未必能夠因此獲得長期繁榮。現代社會甚至改變了普通人的生活選擇。 幾百年前,一個普通人如果想離開自己的土地,幾乎沒有選擇。今天,一個人卻可以通過教育、就業、投資、合法移民等方式,到另一個國家生活。人類第一次擁有了大規模跨越國界選擇生活環境的能力。因此,在現代世界裡,一個國家真正需要爭奪的,越來越不是“誰能夠占領更多土地”,而是:誰能夠吸引更多人才、資本、技術和創新。這是一場與中世紀完全不同的競爭。 如果仍然按照幾百年前的帝國邏輯,把領土擴張和軍事征服看作國家偉大的主要標誌,那麼這種思維方式本身就可能成為一種時代錯位。它就像唐吉訶德看見風車時所看到的那樣——風車明明在那裡,他看到的卻是巨人。 唐吉訶德真正可怕的地方。唐吉訶德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並不是他的荒誕。恰恰相反,他的問題是:他太相信自己的世界觀。當一個普通人把“風車”當成巨人,最多只是自己摔一跤。可是,如果一個掌握巨大國家權力的人,把自己的歷史想象當成現實規律,那麼後果就完全不同了。普通人的錯誤,通常由自己承擔。領導人的錯誤,卻可能由幾百萬、幾千萬甚至幾億人承擔。這也是現代制度為什麼如此強調權力制衡、任期限制、輿論監督和權力交接。 這些制度並不是因為人類不相信領導人。恰恰是因為:人類太了解人性。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錯。任何領導人都有可能判斷失誤。任何時代的成功經驗,都有可能在另一個時代變成過時經驗。因此,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是尋找一個永遠正確的人,而是建立一套即使領導人犯錯,也能夠糾正錯誤的制度。這或許才是《唐吉訶德》這部四百多年前的作品,到今天仍然值得閱讀的原因。 我們身邊其實都有唐吉訶德。唐吉訶德並不一定是某一個具體的人。它也可能是一種思維方式。當一個人拒絕接受現實,只相信自己過去的經驗;當一個國家拒絕承認時代已經改變,只相信過去的輝煌;當一個領導人把個人意志等同於國家意志;當一個社會把過去的成功經驗當成永遠有效的規律;當一個人明明面對的是“風車”,卻堅信那是一頭巨人——這時候,唐吉訶德就出現了。
所以,四百多年以後,唐吉訶德並沒有消失。他只是從騎士小說里走了出來,穿上了現代人的衣服,進入了現代社會。他的“長矛”可能變成政治權力,可能變成經濟政策。也可能變成地緣戰略。而他面前的風車,也從一座西班牙風車,變成了現代世界的現實規律。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並不是嘲笑唐吉訶德。因為每一個時代,都可能產生自己的唐吉訶德。 真正重要的是,在我們準備向“巨人”發起衝鋒之前,先停下來問自己一個問題:眼前的,究竟真的是巨人,還是只是一架風車?這也許就是幾十年以後,我終於理解《唐吉訶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