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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冯京与马凉,为什我们一聊文化就容易犯糊涂? 2026-11-16 17:38:43

文化的冯京与马凉 :

为什么我们一讨论文化,就容易把自己聊糊涂?

作者.   蒋大仁勇

一次关于文化定义的讨论。

很多华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跟朋友聊文化,聊着聊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把自己也搞糊涂了。不是因为我们逻辑不好,而是因为中文里的“文化”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指了两个人。一个叫冯京,一个叫马凉。名字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完全是两个人。把这两个人分清楚,很多争论就不用吵了。

一、文化到底是什么?先做一个最简单的普及

在讨论之前,我们先用四句话,把“文化”最基本的概念讲清楚。

第一,文化是学来的。 你生下来会饿、会哭,这是本能。

你饿了吃什么,用筷子还是用刀叉,吃饭时能不能说话,这些全是后天学的。

第二,文化是共享的。 你一个人喜欢半夜吃螺蛳粉,这叫个人爱好。你们整个城市的人,过年都要吃饺子,不吃就觉得不像过年,这就叫文化。

第三,文化是有意义的。 结婚为什么要戴戒指?清明为什么要扫墓?春节为什么要发红包?因为这些行为背后,都有大家共同理解的意思:戒指代表承诺,扫墓代表怀念,红包代表祝福。

如果只是做动作,没有意义,那叫条件反射,不叫文化。

第四,文化是可传承的。 

你爷爷教你爸爸怎么种地,

你爸爸教你怎么种地,

你再教你儿子怎么种地。这叫传承。

把这四条合起来,就是一个最通俗、也最严谨的定义:


文化,就是一个群体一起学来的、一起遵守的、背后有共同意思、还能传给下一代的那套规矩和做法。

这个定义,就是一百五十多年前英国人类学家 E.B. 泰勒提出来的。他在《原始文化》中的原话是:

文化或文明,就其广泛的民族学意义而言,是一个复杂整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获得的任何其他能力和习惯。

泰勒的话听起来文绉绉的,其实意思和上面四条完全一样。他为什么重要?因为在他之前,欧洲主流的看法是:只有读过书、懂艺术、穿西装、住城市的人才叫有文化。住在丛林里、不穿衣服、没有文字的人,叫野蛮人,没文化。

泰勒说:不对。人家的文化只是跟你不一样,不是没有文化。你不能拿你家的尺子,去量别人家的布。这句话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它把文化从“精英的专利”,变成了“所有人的共有物”。

可是,这个革命性的定义一传到中文世界,就出问题了。为什么?因为中文的“文化”这个词里,早就住着两个人了。

二、中文里的两个“文化”:冯京与马凉

【冯京: 第一个文化,叫冯京。】

冯京是个教导主任。他每天拿着花名册,问你:读了几年书?认识几个字?有没有文凭?你读过大学,他就说你“有文化”。你不识字,他就说你“没文化”。

冯京管的,其实是“文化程度”。英文叫 educated / literate,跟文化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冯京的特点是爱打分,文化在他那里,是可以比较高低的。

【马凉: 第二个文化,叫马凉。】

马凉是个村长。他不问你读了几年书,他问你:你们村怎么说话?结婚要走什么礼?死人要怎么埋?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只要你是在一群人里长大的,被这群人教会了一套规矩,你就有文化,不管你识不识字。

马凉管的,才是泰勒说的那个文化。英文叫 culture。马凉的特点是不爱打分,他只说不同,不说高低。就像你不能说英语是比汉语更加语言的语言,你也不能说一个文化比另一个文化是更有文化的文化。

这两个“文化”,除了都叫“文化”之外,几乎没有共同点。一个说个人,一个说群体。一个说学历,一个说生活方式。一个可以比较高低贵贱,一个只能比较不同和差异。

三、冯京和马凉一见面,为什么必吵架?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文盲有没有文化?”冯京说:没有!连字都不认识,还谈什么文化?马凉说:有!人家会说方言、会种地、会讲故事、会办婚丧嫁娶,这不都是学来的吗?两个人都没错,因为一个在说学历,一个在说生活。就像一个人在说“这碗面没放盐”,另一个人在说“这碗面没放醋”,吵半天才发现根本不是一碗面。

再比如“没有文字、没有衣服的部落,有没有文化?”冯京说:没有!连衣服都不穿,太丢人了。马凉说:有!人家裸体也是有规矩的,什么时候能裸、给谁看、身上画什么、戴什么羽毛,全是规矩。裸体不是没文化,对裸体的规定才是文化。

还有一个更接地气的例子:大便完了怎么办?不擦、用石头擦、用水洗、用纸擦,这四种首先是四种不同的习惯。但当一种方法被一个群体长期共享、从小教给孩子、并且被赋予“干净 / 不干净”的意义时,它就从“方法”变成了“习俗”,再成为“文化的一部分”。学者不会说“用纸就是一种文化”,他们会说“用纸,是某一种文化中关于洁净观念的一个表现”。一个习惯不同,不等于文化不同。

四、网上吵架实录:为什么评论区总是吵到几百楼?

如果说家里吵架还算小打小闹,那网上吵架,就是冯京和马凉的大型团战现场。我们把网上最常见的三种吵法拿出来复盘一下,就会发现,吵的根本不是文化,是冯京和马凉又打起来了。

1. “中国人没文化 / 美国人没文化”

比如有人发了一个视频:一个游客在景点乱扔垃圾。评论区立刻有人说:“看看,中国人就是没文化。”这句话里,说话的人用的是冯京:他想说的是“这个人没素质、没受过教育”。但听的人听到的,却是马凉:他以为对方在说“中国这个民族没有文化”。于是第二个人立刻就急了:“你才没文化!我们有五千年文化!”他这里说的“五千年文化”,用的是马凉:他想说的是“我们民族有五千年的传统和规矩”。

两个人吵到了五十楼,其实一个在说“一个人乱扔垃圾没素质”,一个在说“一个民族有五千年传统”。根本不是一回事。如果一开始就分清冯京和马凉,这场架三句话就能结束:“你说的是这个人没素质,对吧?”“对。”“那跟中国有没有文化没关系,咱们说的是冯京,不是马凉。”

2. “过洋节就是没文化,崇洋媚外”

每到圣诞节、万圣节,网上必吵一架。一方说:“中国人过什么圣诞节?崇洋媚外,没文化!”另一方说:“过个节而已,你管得着吗?”这里的“没文化”,用的还是冯京:意思是“你不爱国、不懂传统”。但被骂的人听到的,却是马凉:他以为对方在说“你背叛了中国文化”。

其实按马凉的标准,过圣诞节根本不影响你有没有文化。文化不是只能有一种,你过春节,也过圣诞节,只是多学了一套规矩。就像你会说中文,也会说英文,不代表你把中文忘了。真正的问题不是“过洋节有没有文化”,而是“你过洋节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自己家过年的规矩”。

3. “日本人有文化,美国人没文化”

还有一种常见的说法:“日本人有文化,鞠躬、排队、讲礼貌。美国人没文化,只有快餐和牛仔裤。”这句话里,冯京和马凉又混了。说日本人有文化,说的是马凉:日本人确实有一套很明显的共享规矩。说美国人没文化,说的却是冯京:他想说的是“美国历史短,没有那种老祖宗传下来的礼仪”。

但按马凉的标准,美国人也有自己的文化:感恩节要吃火鸡、见面要拥抱、说话要直接,这些都是美国人从小被教会的一套规矩,只是跟日本人的规矩不一样。你不能因为美国人的规矩跟你习惯的“文化”不一样,就说人家没文化。你只能说:“美国的文化和日本的文化不一样。”这就是马凉的原则:只比较不同和差异,不比较高低和好坏。

所以网上吵架,十有八九都是这样:一个人拿冯京去骂人,一个人拿马凉去护国,拿着同一个词“文化”,在打两个不同的架。

五、混淆之后,出现了哪些问题?

冯京和马凉吵了半天,本来只是两个人吵架。吵着吵着,问题就从家里吵到了大街上,越吵越大,最后变成了五个谁都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问题一,文化被叫烂了。 奶茶叫奶茶文化,熬夜叫熬夜文化,加班叫加班文化,连排队买个网红面包都叫面包文化。甚至上个厕所也叫厕所文化,做个爱也叫性文化,一个词被用得太多,就跟“帅哥美女”一样,一开始是夸奖,叫多了就变成口头禅。这叫概念稀释:什么都是文化,就等于什么都不是文化。

问题二,一个习惯被说成一种文化。 用纸的叫纸文化,用水的叫水文化,用筷子的叫筷子文化。学术上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一个习惯,是文化的一个表现,不是文化本身。就像你穿了一件红衣服,不能说你就是“红衣服文化”。

问题三,历史被直接当成文化。 “我们有五千年历史,所以我们有五千年文化。”这句话听起来很提气,但逻辑上有跳跃。历史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文化是现在还活着的人还在用的规矩。如果一段历史只是躺在博物馆里、教科书里,没人再用它来指导今天的行为,那它就是历史资料,不是活的文化。

问题四,用自己的文化给别人打分。 冯京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打分,一打分就容易变成“我的文化高,你的文化低”。这就是文化中心主义:拿自己家的尺子,去量别人家。

问题五,越聊越糊涂。 你说“他没文化”,你想说的是他没读过书。对方听成你说他那个民族没文化,立刻就急了。两个人,三个意思,用一个词,吵到最后,谁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其实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六、为什么英文比较不容易吵起来?

因为英文给冯京和马凉起了不同的名字。说一个人识字不识字,英文说 literate / illiterate。说一个人受没受过教育,英文说 educated / uneducated。说一个群体有没有文化,英文才说 culture。

一个英国人听到“这个部落有 culture”,不会自动脑补“这个部落的人都读过大学”。他只会想:“哦,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英文还多了一个中文经常混用的词:civilization,文明。它指的是城市、国家、文字、复杂的社会组织。一个社会可以有文化,但没有文明。这句话在英文里完全通顺,在中文里说出来,就会变成“可以有文化,但没有文化”,听起来像自相矛盾。就是因为中文把 civilization 和 culture,都翻译成了“文化”或者“文明”,而且经常混用。

所以,问题不在泰勒身上。泰勒只是把马凉介绍给了大家。问题在于,我们一直没给冯京和马凉分户口。

七、应该如何正确认识和理解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问:那到底该怎么办?难道以后就不能说“文化”这个词了吗?当然不是。词没错,错的是用法。只要掌握五个方法,这个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方法一,先分ID,再讨论。 以后一聊文化,先问一句:“你说的,是冯京,还是马凉?”对方说冯京,你就聊学历、聊读书、聊识字,别扯部落。对方说马凉,你就聊规矩、聊传承、聊意义,别扯文凭。对方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文化”,那你就可以直接说:“那咱俩别聊了,你说的是大箩筐,大箩筐里啥都有,聊不明白。”这一步叫“先对齐定义,再讨论”。定义一对齐,争论立刻少一半。

方法二,用四道题检验。 不管对方说什么文化,你都可以用三道题来验一验。第一题:现在还有人吗?这个东西,现在还有一个真实的群体在做吗?第二题:是大家一起的吗?是整个群体都默认的规矩,还是少数几个人为了宣传发明出来的?第三题:背后有意思吗?它只是个动作,还是背后有一套大家共同理解的理由?

第四题:现在还在继续传承吗?还有没有人教、有人学、有人用?如果已经没人教、没人学、没人用了,只剩下博物馆里的标本、书上的记载、舞台上的表演,那它就不是活的文化了,它只是标本。

四道题都答“是”,那它就是文化的一部分。只要有一道答“不是”,那它就是习惯、历史、流行、商品,而不是文化。比如“熬夜文化”,第三道就过不了,所以它不是文化,是生活习惯。比如“春节回家团圆”,

如果第四道过不了,那么这个文化就已经消失而沦为标本了。

四道都过,所以它就是文化。

方法三,分清“表现”和“本身”。 用纸擦屁股,是文化的一个表现,不是文化本身。用筷子吃饭,是文化的一个表现,不是文化本身。穿汉服,是文化的一个表现,不是文化本身。文化本身,是那套看不见的规矩和意思。表现,是那套规矩在日常生活里露出来的一个角。就像你不能说“一个人的影子就是这个人”,你也不能说“一个习惯就是一种文化”。

方法四,不打分,只比较。 冯京最大的毛病是爱打分,马凉最大的优点是不打分。正确认识文化,就是要学马凉:只比较不同,不比较高低。不说“用纸比用石头更文明”,只说“用纸和用石头,是两种不同的洁净观念”。不说“我的文化比你的文化高”,只说“我的文化和你的文化不一样,各有各的道理”。比较,是为了理解。打分,是为了压人。这是两回事。

方法五,文化不是文物,是活物。 很多人一说文化,就想到博物馆、古董、老祖宗的东西。好像文化越老越好,越古越值钱。其实文化是活的,是会变、会长、会死的。以前中国人见面要作揖,现在握手、点头,这就是文化变了。以前过年要放鞭炮,现在很多城市不放了,改成发微信红包,这也是文化变了。变,不等于丢。只要那套“团圆、祝福、辞旧迎新”的意思还在,形式变了,文化还在。一个文化如果永远不变,那它不是文化,是标本。

  冯京和马凉,其实可以做朋友

说了这么多,其实冯京和马凉,本来不用吵架。冯京管的是“一个人读了多少书”,马凉管的是“一个群体有多少规矩”。这两个东西,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人可以读很多书,但如果他对自己群体的传统、礼仪、信仰一无所知,那他就是“有冯京,没马凉”:有学历,没根。

一个群体可以有很丰富的传统,但如果它的成员都不识字、读不到书,那它就是“有马凉,没冯京”:有根,没翅膀。

最好的状态,是冯京和马凉做朋友:既有自己的根,又有读书识字的能力,既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他没文化”,你可以笑着问他:

“你说的是冯京没文化,还是马凉没文化?”

对方一愣,你就赢了。不是因为你吵赢了,而是因为你终于知道,你们俩之前吵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当你能分清冯京和马凉的时候,泰勒那个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定义,你也就真正接受了。

本文由一次和朋友关于“文化”定义的讨论整理而成。讨论的起点是泰勒的定义,讨论的过程是一路追问:没有文字有没有文化?没有衣服有没有文化?文盲有没有文化?擦屁股用纸还是用水算不算文化?最后发现,争论的根源不在泰勒,而在中文里“文化”这个词本身的混淆。希望这篇小文,能帮助更多华人朋友,在下一次讨论文化的时候,不再把自己聊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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