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四十）

記得那天晚上，是一個周末，吃完晚飯，海健沒有像平常那樣去書房看書，而是留在廚房幫我把洗乾淨的碗筷放在碗櫃裡，然後輕聲對我說，“周芸，趁兒子下個月去上大學之前，我想今晚給倆個孩子講一下我們離婚的事兒，這樣他們心裡有個準備，你說呢？“ 

“好吧，聽你的，我沒意見。“我一邊擦桌子頭也沒抬地回復道。

“小堅，小婕，爸爸媽媽想給你們倆說個事兒。“等孩子們都從自己的房間走過來坐在餐桌旁的時候，海健的臉上是少有的嚴肅。

只見倆個孩子一臉茫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轉過頭去盯着海健看，我在一旁用小刀削着蘋果皮，一直低頭不語。

“我和你媽媽說好了，我們準備去辦離婚手續，今天晚上給你們講的目的是，你們不要胡思亂想，我和你媽媽仍然是好朋友，你們的事兒我也一直要管，我們還是一家人，只是今後不住在一起了，知道嗎？“

“那你什麼時候搬出去住呢，今天嗎？“沒等海健說完，兒子直接問他爸爸。

“不，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我是想給你們商量一下，萬一過一段時間爸爸不住家裡了，下班後也不會天天回家與你們一起吃晚飯了，你們不要不高興，生我的氣。“海健對着小堅說幾句，又看着小婕說。

“這是你們的事兒，你們自己決定吧，我也沒什麼可說的。既然你們都決定了。“小堅有點不開心的樣子說。

“是的，我們決定了，但還是想徵求一下你和小婕的意見嘛，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哦，不對，我說錯了，不是說徵求意見，我是說還是應該徵得你和小婕的同意吧。“海健解釋道。

“我有什麼同意不同意呢，你和媽不是已經說好了嗎，反正我也要搬到學校去住了，只要你們今後什麼事兒好好商量着來，不要爭吵不休，我是沒什麼意見，我是不想小婕受到什麼影響，畢竟她才1 2歲，許多事情都不知道。唉，反正就是不要傷害到她就是了。這就是我想說的。“小堅一邊說話，眼睛一直看着小婕，只見他把頭湊到妹妹的耳朵邊，小聲用英文說什麼，我猜他怕妹妹沒聽懂，畢竟小婕是在美國出生長大的，儘管平時在家裡我們都儘量用中文與他們兄妹倆講話，但也只能說一些日常簡單的東西，英語才是他們的第一語言。

小婕半懂不懂的樣子，一會兒看看爸爸，一會兒又看看哥哥，只見她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我的手，我急忙放下手中的蘋果和削皮的小刀，緊緊握住她的小手，讓她把身子斜靠在我的左側肩膀上。

這個時候整個家裡的氣氛不是很好，我輕輕拍着小婕的頭說“沒事兒，媽媽一直都在的，爸爸有空也會經常回來看你的，啊！“

“是呀，到時候哥哥也不在家啦，你要好好聽媽媽的話，不要惹她生氣哦！“海健站起身來，走到女兒身邊，彎下腰對她說道。

女兒與兒子對視了一下，慫了聳肩膀，算是對她爸爸的回答。

開學了，小堅搬到學校的學生宿舍樓去住，學校離我家大約兩個小時車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學習不忙的時候，他一個月左右回來過一個周末。

兒子搬走以後不久，我和海健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他也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個公寓。

儘管我有工作，但因為我只上半工，大部分時間要接送女兒，尤其是課外活動，按照離婚協議，海健每個月付我和女兒的撫養費，他也同意繼續支付我們這個房子的房貸，還有兒子的部分學費，兒子自己也在學校附近打打工賺零花錢。

每個周末如果海健不值班就會把女兒接去玩兒，帶她看電影，去公園什麼的。這樣我可以有個休息的時候，做點自己的事兒。

一個周期天下午，海健早早地把女兒送回來，說他晚上有事兒不能帶女兒。

晚上吃完晚飯，我順便問了女兒一句，“小婕，今天爸爸帶你去哪兒啦？好玩兒嗎？“

“哪兒都沒去，不好玩兒！“小婕都着小嘴巴說道。

“媽媽，下個星期我能不能不去爸爸家？我想跟着你！“小婕突然冒了一句。

“為什麼呢，不是好好的嗎？爸爸平時上班很忙很累，只有周末才能帶你去玩兒，不是我們早就說好了的嗎？“我勸女兒。

“不好玩兒，爸爸今天哪都沒有帶我去，我好無聊呀，爸爸一直在給阿姨說話，反正下個星期我不想去了！“小婕有點耍性子地說。

“哦，阿姨，哪個阿姨呀？是你爸爸的女朋友嗎？長什麼樣？你以前見過她嗎？“我好奇地問。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爸爸的女朋友，就是那個Susan 阿姨，你也認識的那個。“女兒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哦，是爸爸醫院裡的那個蘇姍阿姨嗎？我當然認識呀。“我一邊與女兒聊着，腦海里浮現出了那個女人的模樣。

是海健一起工作的一個年輕女醫生，去年聖誕節他們科室舉辦的聖誕晚餐上見過，一個熱情大方的女孩兒，看樣子是一個亞洲人與歐洲人的混血兒，很漂亮，記得她很喜歡我家的小婕，幾次專門走過來逗着小婕玩兒。

原來是她呀，其實我也不知道海健是什麼時候與蘇姍好上的，這已經不管我的事兒了，我也不想花費心思去猜想他們倆究竟是在我們離婚前好的，還是離婚後好的，還是因為海健早就喜歡上蘇姍了才急着要與我離婚的，什麼都有可能，又怎麼樣呢？

我常常在想，夫妻夫妻，究竟是什麼東西把倆個人拴在一起，是婚姻這張紙，還是相愛這份情？

如果不管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沒有了感情，倆個人連手都不想碰一下，這還叫夫妻嗎？這張紙拴的是什麼呢？責任？臉面？

說實話，許多年前自從我知道了海健與汪靜的婚外情以後，至少在我的心裡我和海健的婚姻就結束了。

即便我一直掙扎着，努力想說服自己原諒海健，事實上談何容易，正如有句老話說的“衣服破了，再補也是一個疤！“

感情這東西更是特別的脆弱，任何的傷害都是補不好的傷口，每碰一次流一次血。

回想這麼多年，我和海健的關係真的是很艱難，我想總的來說還是我的問題，思想問題，正是因為我心裡的結一直打不開，也不可能打開，而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就這樣把我自己和海健雙雙拖入了死坑裡，讓海健抱着希望，希望我能真正地原諒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又生了一個女兒。

這種感情上的拉鋸戰，許多人都是迷茫的，似有非有的樣子，捏在手裡燙手，丟又丟不掉，反反覆覆，起起伏伏悲悲喜喜，最後就是把倆個人耗干拖垮。

有些時候我真的很佩服海健，如果不是他果斷地提出來離婚，我是沒勇氣去面對離婚的，尤其是有了女兒之後，現實就只有一直死磕，說不定我們到死也還不死不活地耗着。

有一次我與海健聊起此事，他說也不是他有多勇敢多智慧，他也猶豫了很久。他說他是受到兒子的好朋友邁克爾父母的影響，他這一說到是讓我想起來了。

兒子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好朋友叫邁克爾，是一個洋人小男孩兒。

小邁克父母離了婚，他跟爸爸住，他有一個哥哥和妹妹與媽媽住。邁克爾特別喜歡到我家來找小堅玩兒，讓我和海健納悶的是，一會兒是他爸爸送他來，一會兒是他媽媽來接他，一會兒又是他的繼母來送他，一會兒又是他媽媽的男朋友來接他，最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無論誰接誰送，每次邁克爾都是高高興興的，人說“童顏無戲，童言無忌！“

從我們的觀察，他們個個對小邁克爾都很好，對我們也很客氣很有禮貌。

小孩子不會掩飾假裝，看來至少他父母在處理離婚後的各種人際關係上做得非常好，或許他們的關係又影響或感染了他們新找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大家關係融洽和睦相處，不計前嫌，這樣的家庭氣氛對小孩來說非常重要。不像我們家以前那樣，大人之間的冷戰關係，孩子們一定會感覺到的，只是不問不說罷了。

我也曾好奇過，為什麼許多外國人在離婚這個問題上處理得比較好，難道是因為他們的離婚率太高，大家對結婚離婚不認真對待，像玩遊戲一樣？今天結明天離。離多了，習以為常了？沒有那麼多記恨，沒有那麼多恩恩怨怨？還是因為他們的法律比較健全，離婚協議書上條條款款清清楚楚，一二三四五，財產分配，撫養權，探視權，撫養費嚴格執行，有法可依，這樣就避免了很多個人之間的糾紛和矛盾。

在我們的印象中，把繼父繼母叫做後爸後媽，都是壞的形象，所以我們寧願自己不幸福也要死死拖住對方不放，就是不離婚，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怕對方找到新的男朋友或女朋友，或又結婚了，這個新的後媽後爸對小孩子不好，甚至虐待小孩兒，這才是真正的災難，印象中的確是把離婚有點妖魔化了。

反過來看，除了邁克爾一家以外，身邊還有一些這種離婚後各種關係處理得比較好的家庭，看多了，也就開始接受這些觀念了。按照海健的話說，受到啟發，就是夫妻也是可以好說好散的。

既然已經離婚，他過他的，我過我的，我也徹底放下了，他現在找誰愛誰都與我無關。我的任務就是安安心心把女兒帶大就好了。

一天吃午飯的時候與一起工作的白人同事安娜講起我現在是一個單身母親，她說“怕什麼，每對夫妻走到離婚這一步都是迫不得已，既然如此，你還這麼年輕，完全可以去找一個他愛你你也愛他的人。“

“年輕什麼，我也滿四十了，算是中年婦女了，拖着一個女兒，誰還會愛我呢？“我到真的是沒有想過這個時候要去找什麼對象，我總是覺得像我和海健這種自由戀愛的原配夫妻最後都是這樣的結局，難道二婚三婚這種半路夫妻會好嗎？會找到真愛嗎？我是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