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當然需要反對黨。一個健康的民主制度,本來就需要有人監督總統、挑戰政府、限制權力。但是,民主政治應該存在一條非常重要的底線:我們反對的應該是一項錯誤的政策,而不應該因為討厭一個人,連這個人做對的事情也必須反對。 這恰恰是今天美國政治最讓我擔憂的地方。川普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他強勢、好鬥,語言尖銳,打破了美國政治中許多過去約定俗成的規則,也因此激起美國社會一部分人極其強烈的反感。有人不喜歡川普,甚至痛恨川普,這是民主社會每個人的自由。可是,當這種個人好惡逐漸進入國家政策的判斷之後,問題就變了。 如果一項政策損害美國利益,無論是誰提出,都應該反對;可是,如果一件事情確實有利於美國國家安全,僅僅因為執行者是川普,就希望它失敗,或者因為不願意讓川普取得政治上的勝利,而阻撓一項本來對美國有利的政策,那麼政治競爭就已經越過了它應有的邊界。 因為總統屬於一個政黨,美國卻不屬於任何一個政黨。 美國是移民國家,但不等於美國不需要國界移民問題可能是最典型的例子。 這些年來,只要川普談到邊境牆、非法移民、遣返和ICE,幾乎立即會被貼上“反移民”的標籤。但這裡首先應該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一個國家控制自己的邊境,究竟是不是一項正常的國家職能?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這一點沒有人能夠否認。但是“移民國家”與“沒有國界”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一個國家完全可以歡迎合法移民,同時嚴格控制非法越境;可以接受真正符合條件的難民,同時建立嚴格有效的庇護審查制度;可以給真正需要保護的人提供機會,同時打擊人口走私、毒品運輸和跨國犯罪。 這些事情從來不矛盾。因此,把“反對非法入境”直接等同於“反移民”,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語言上的偷換概念。 為什麼一堵牆會變成一種政治原罪?川普最著名的政策之一就是美墨邊境牆。牆應該建多長、建在哪裡、花多少錢、究竟能夠阻止多少非法越境,這些當然都可以討論。現代邊境管理也絕不可能只依靠一道物理屏障,還需要邊境巡邏、無人機、電子監控、移民法庭、庇護制度改革以及與鄰國的合作。但“牆是不是萬能的”與“一個國家有沒有權在自己的邊境建立物理屏障”,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事實上,美國在川普之前就已經存在大量邊境圍欄和其他物理屏障。川普並不是第一個修建邊境設施的總統。因此真正應該討論的是牆的成本、位置和效果。如果在非法越境高度集中的地區,一道物理屏障確實能夠降低非法入境,它就是一種政策工具;如果某些地區自然地形已經形成屏障,繼續修牆只是浪費納稅人的錢,那麼就不應該修。 國家治理最終應該問的是“有沒有效果”,而不是“是誰提出的”。 被遺忘的奧巴馬遣返紀錄今天很多人談到川普遣返非法移民時,似乎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大規模移民執法是川普時代突然出現的。 事實並非如此。奧巴馬政府同樣進行過非常大規模的遣返。2012財年,美國驅逐約41.9萬人;2013財年更達到約43.8萬人。2009年至2014年間,奧巴馬政府累計遣返人數約240萬。 當年甚至有移民權益組織諷刺奧巴馬是“Deporter in Chief”——“遣返總司令”。 當然,奧巴馬和川普的執法重點並不完全相同。奧巴馬後期更加突出優先遣返有犯罪記錄者和近期越境者,同時推出DACA保護部分童年抵美者;川普則擴大執法範圍,並把邊境安全和大規模遣返放到了整個政治議程的中心。 這些差異應該討論。但有一個基本事實無法改變:遣返依法應該被移除的外國人,並不是川普發明的。 民主黨總統做過,共和黨總統也做過。如果同一種基本國家職能,在奧巴馬時代被稱為“移民執法”,到了川普時代卻自動變成“仇恨移民”,那麼至少應該問一句:究竟是政策本身發生了多大的變化,還是我們看待政策的政治眼鏡變了? ICE不是川普的私人軍隊同樣被高度政治化的,還有ICE。今天只要新聞中出現ICE拘捕非法居留者的畫面,很快就有人把整個行動直接與川普個人聯繫起來。久而久之,ICE甚至變成了一個與川普綁定的政治符號。 但ICE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不是川普創建的。它成立於2003年,隸屬於國土安全部。小布什執政時它存在,奧巴馬執政時存在,川普第一任期存在,拜登執政時仍然存在。拘捕、拘留以及遣返依法應被移除的外國人,本來就是它的職責之一。 總統當然能夠改變ICE的執法優先級,可以增加預算和人員,也可以要求更積極地執行移民法。因此,川普政府具體採取什麼執法方式,當然應該受到監督。 但是必須區分兩個問題:ICE有沒有權執行移民法?和ICE在某一次具體行動中有沒有濫用權力?前者是國家制度問題,後者是執法監督問題。任何ICE人員如果違法、過度使用武力或者侵犯公民權利,都應該受到調查,必要時應該起訴。但監督ICE如何執法,並不意味着ICE執行移民法本身就是邪惡的。 如果美國認為現行移民法不合理,國會應該修改法律;如果法律仍然有效,行政機構依法執行,就不能僅僅因為當屆總統叫川普,而把所有移民執法自動解釋成政治迫害。 拜登時代的邊境危機不能迴避拜登執政時期美國南部邊境曾經出現非常嚴重的壓力。拜登2021年上任以後,美墨邊境遭遇的移民人數一度達到創紀錄水平。大量走線者進入美國,庇護系統承受巨大壓力,紐約、芝加哥等遠離南部邊境的民主黨城市後來同樣面對住房、教育、醫療和財政壓力。 這不是一個左派或者右派的抽象概念,而是一個現實的治理問題。 一個國家歡迎移民,並不意味着它擁有無限的住房、學校、醫院、財政和社會服務資源。移民政策最終不僅是一種道德表達,也是一項必須面對成本和承載能力的公共政策。 監督川普,與希望美國失敗不是一回事同樣的原則也適用於圍繞伊朗戰爭的爭論。民主黨要求國會限制川普繼續對伊朗用兵,並不自動等於民主黨支持伊朗。美國憲法本來就賦予國會戰爭權力,任何總統發動長期戰爭都應該受到監督。但是,一旦美國軍隊已經進入戰場,政治人物必須區分兩件事情:反對總統的戰略,與希望總統的行動失敗。 這兩者完全不同。公眾可以認為川普的戰略錯誤,可以要求他解釋戰爭目標,可以要求國會授權,也可以要求制定退出戰略。但是,美國軍人已經在執行任務時,保護他們的生命、軍事情報以及美國的談判籌碼,應該成為共同利益。 總統可以失敗。美國不應該為了讓總統失敗而失敗。 對華政策:國家戰略不應該每四年重來一次對華政策提供了另一個觀察窗口。拜登執政時期,美國加強先進半導體和人工智能芯片對中國的出口限制,理由是防止關鍵技術流向戰略競爭對手。川普重新執政以後,很多類似限制仍然繼續存在,甚至有共和黨議員要求川普政府嚴格執行拜登時代留下來的先進芯片限制。 這說明真正涉及國家長期安全的政策,本來就不應該因為白宮換了主人而突然改變性質。 好的政策不會因為拜登提出就屬於民主黨,也不會因為川普繼續執行就屬於共和黨。 它首先應該屬於美國。 北約:討厭一個人的方式,不等於他說的問題不存在川普多年來不斷批評歐洲北約成員國國防開支不足。他的方式非常強硬,有時甚至公開質疑美國為什麼要保護沒有承擔足夠軍費的盟國。 這種表達方式當然可以批評。但是多年以後回頭看,歐洲國家確實大幅增加了國防投入,越來越多歐洲國家也承認,歐洲不能永遠主要依賴美國納稅人為自己的安全買單。 於是就出現了一個非常值得思考的問題:如果川普說話的方式令人討厭,是不是意味着他指出的問題也一定不存在? 當然不是。一個我們不喜歡的人,也可能說對一件事情。 民主政治真正需要的判斷能力,就是把“我喜不喜歡這個人”與“他說的這件事情有沒有道理”分開。 當美國人開始生活在兩個新聞世界然而,為什麼今天連這種最基本的區分都變得越來越困難?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美國的政治分裂已經延伸到了媒體。 越來越多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不僅對政策有不同意見,甚至已經不再從同樣的信息來源了解世界。 傳統全國性媒體長期形成了一套整體更偏自由派的編輯文化和議題體系,而大量保守派美國人逐漸認為,自己的觀點在這些媒體裡要麼被忽略,要麼被嘲笑,要麼在出現之前就已經被貼上“極端”“錯誤”或者其他標籤。 於是,他們開始離開傳統媒體。X、YouTube、播客、Fox News、Newsmax以及大量獨立新聞創作者,逐漸形成了另一套信息生態。這不是一個邊緣現象。美國公眾對傳統媒體的信任已經下降到歷史低位,而共和黨選民對傳統大眾媒體的信任尤其低。 所以今天美國發生的,不只是媒體競爭。而是兩個政治陣營正在逐漸進入兩個不同的信息世界。 一個民主黨選民和一個共和黨選民早晨拿起手機,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頭條、完全不同的視頻、完全不同的專家解釋,最後甚至對“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麼”都無法達成共識。 民主制度不要求人們觀點一致。但是民主制度至少需要人們生活在一個共同的現實之中。 一個現任總統被Twitter封號意味着什麼?2021年1月8日,Twitter永久封禁了川普的賬號。無論人們如何評价川普當時的言論,這件事情本身都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一家私人科技公司,是否應該擁有讓一個仍然擁有數千萬支持者的美國總統徹底退出一個重要公共討論平台的權力? 支持封號的人認為,平台有責任阻止可能煽動暴力的言論。反對者則認為,這開創了一個危險的先例:如果一家科技公司可以決定一個總統什麼時候失去講話的平台,那麼誰來監督這家公司? 今天被封的是一個很多人討厭的總統。明天呢?如果有一天被封的是一名記者、一名異議人士、一名科學家,甚至是一位民主黨總統,我們是否還會認為這種權力沒有問題? 自由的真正考驗,從來不是保護我們喜歡的人講話。而是保護我們討厭的人仍然擁有講話的權利。 馬斯克為什麼花440億美元買下Twitter?這也正是理解馬斯克後來收購Twitter不能忽略的背景。馬斯克曾經多次把言論自由描述為民主制度的基礎,並把Twitter視為現代社會事實上的“公共廣場”。在他的敘述中,如果這樣一個公共空間被少數公司高管、內容審核人員或者某一種占主導地位的政治文化控制,那麼即使政府沒有直接實施審查,公共討論本身仍然可能受到限制。 2022年,馬斯克最終以大約440億美元完成Twitter收購,後來將其改名為X。當然,我們沒有必要把這筆交易浪漫化成一次純粹的“民主救援行動”。馬斯克同時有商業、技術和個人影響力方面的考慮,而且他後來本人也越來越深地捲入美國政治。 但是,他提出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誰有權決定美國人可以聽見什麼? 過去很長時間,傳統媒體扮演着信息守門人的角色。一件事情如果《紐約時報》不報道、CNN不播、三大電視網不關注,它就很難進入全國性的公共討論。 互聯網已經削弱了這種權力,而X又進一步改變了這種結構。今天,一名普通人、一名記者、一名科學家、一名總統或者一個現場目擊者,可以繞過傳統媒體,直接把自己的信息呈現在數百萬人面前。 從這個意義上說,馬斯克改變的不只是Twitter,他改變了信息進入公共空間的路徑。 X打破了守門人,但它不是“真相機器”這一變化具有真正的民主價值。一個自由社會最安全的狀態,並不是找到一家“永遠正確的媒體”,而是讓不同的信息來源相互競爭、相互質疑。 如果CNN報道錯了,X上的記者可以指出來;如果Fox遺漏了重要事實,《紐約時報》可以補充;如果政府發布的信息存在問題,普通人拍攝的現場視頻可能提供另一種證據。這才是真正的信息多元化。但是,這並不意味着X本身就是一個完全中立、公平或者沒有問題的平台。 馬斯克本人已經成為高度政治化的人物,而X仍然是一家私人公司。推薦算法如何工作,什麼內容被放大,什麼賬號被降權,垃圾信息如何治理,最終仍然存在巨大的私人權力。 因此,如果我們認為舊Twitter管理層掌握太大的言論權力是一件危險的事情,那麼僅僅因為今天掌握這份權力的人換成了自己比較喜歡的馬斯克,就認為問題徹底消失,同樣是不符合原則的。 真正應該建立的不是“相信馬斯克”,而是: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個政黨,都不應該擁有壟斷公共言論的能力。 主流媒體為什么正在失去信任?主流媒體也需要面對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如果美國一半人口長期認為自己的觀點在主流新聞機構中得不到公平呈現,媒體不能永遠把責任歸結為“這些人不懂新聞”或者“這些人受到錯誤信息影響”。 媒體同樣應該問自己:我們究竟在哪一步失去了他們?是不是報道與評論之間的界線越來越模糊?是不是記者越來越習慣於告訴讀者“應該如何理解”一件事情,而不是首先完整告訴讀者“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某些媒體已經越來越擅長指出另一陣營的謊言,卻越來越不願意審視自己陣營的問題? 一個真正獨立的媒體應該在川普做錯的時候批評他,也應該在川普做對的時候承認他做對了;應該調查共和黨,也應該用同樣嚴格的標準調查民主黨。
新聞的標準如果隨着被報道者的黨派身份改變,失去的最終不是某個政黨的選票,失去的是媒體自己的公信力。 美國真正危險的,是“對手成功,就是我的失敗”把這些事情放在一起,就會看到今天美國真正令人擔心的問題。它已經不僅僅是民主黨反川,也不僅僅是共和黨反拜登。而是一種越來越根深蒂固的零和政治心理:只要對方成功,就意味着我失敗。 一個總統解決邊境問題,反對黨首先想到的是他會不會因此得到更多選票;一個總統完成外交談判,人們首先計算的是這會不會成為他的政治資本;一個政策究竟有沒有利於美國,反而被放到了第二位。 媒體也逐漸被拖進了這種結構。左邊有左邊的事實,右邊有右邊的事實;左邊相信自己的媒體,右邊相信自己的平台。最後,兩邊不僅無法就解決方案達成一致,甚至無法就問題本身達成一致。 民主制度可以承受意見分歧,但是它很難承受共同事實的消失。 這個共同的屋頂,叫美國所以,我真正想捍衛的是美國的利益。川普做錯了,應該批評;濫用權力,應該監督;違反法律,更應該受到制約。馬斯克讓X擁有更廣闊的政治表達空間,這值得肯定;但如果有一天X同樣開始利用平台權力壓制馬斯克自己不喜歡的聲音,我們也應該用完全相同的標準批評它。 民主黨不是美國,共和黨也不是美國;《紐約時報》不是美國,Fox不是美國;X當然也不是美國,它們都只是這個國家公共空間的一部分。 美國可以有激烈的左右之爭,可以爭論移民、邊境牆、ICE、戰爭、關稅、中國、北約,可以爭論川普,也可以爭論馬斯克。 但是,在所有這些爭論之上,應該始終存在一個共同的屋頂,這個屋頂叫美國。 真正值得捍衛的,從來不應該是哪一個總統、哪一個政黨或者哪一家媒體,而應該是幾個比任何總統任期都更加長久的原則: 國家利益應該高於個人好惡和黨派輸贏;事實應該高於政治立場;言論自由應該包括我們不喜歡的聲音;法律應該用同一個標準約束左派和右派。 民主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允許自己這一邊講話,而是在最討厭對方的時候,仍然承認對方擁有講話的權利;在最希望對方輸掉選舉的時候,仍然希望一項真正有利於美國的政策能夠成功。 因為政治最終應該回答的,不是“誰贏了”,而是一個更加樸素的問題:什麼對這個國家最好? 如果有一天,美國連這個問題都無法排在黨派輸贏之前,那麼最終輸掉的不會只是民主黨,也不會只是共和黨。輸掉的,將是美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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