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歃血為盟到電子簽名:人為什麼要宣誓? 填寫美國移民申請表DS-260時,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表格可以請別人幫助翻譯、整理和輸入,但到了最後一步,除法規規定的例外情況外,必須由申請人本人完成電子簽署。 屏幕上只有一個按鈕:“簽署並提交申請”。 為什麼前面那麼多內容可以由別人協助,最後這一下,卻要本人完成? 因為這意味着:這些回答,我已經理解,也認可;內容是否真實,由我承擔責任。 一個小小的按鈕,背後連接着人類很古老的問題:一句話說出口,怎樣才能算數? 一、當法律管不到,誰來保證承諾? 今天簽合同,可以查記錄、找律師、上法庭。可在古代,兩個部落結盟,兩個家族停止仇殺,幾個陌生人共同出征,靠什麼保證對方明天不反悔? 於是,人們請出比自己更有威望的見證者:神明、祖先、天地。 中國古代的“歃血為盟”,就是這種辦法。盟誓者以牲血塗抹口邊,向神明申告,把承諾變成不能輕易背棄的約定。違約者不僅失信於人,還可能遭受神明懲罰。 “天地共鑒”,表達的是同一種心理:即使無人看見,也有某種更高的力量知道。 宣誓並非西方專有。不同文明都曾藉助神聖權威,彌補人間監督的不足。 它的作用很實際:讓反悔的代價,不只是一筆利益損失,還包括名譽、歸屬與良心上的負擔。 二、摩西之約:我們為什麼成為“我們”? 在猶太教與基督教傳統中,摩西與十誡提供了另一個重要視角。 按照《出埃及記》的敘事,摩西向民眾宣讀約書,民眾公開承諾遵行,再以儀式確認上帝與以色列人的盟約。十誡是這一盟約中的核心誡命,不能簡單理解為十條誓言。 這段宗教敘事表達了一種影響深遠的觀念:一個群體之所以凝聚在一起,不僅因為擁有共同祖先,也因為共同承擔一套規則。 血緣告訴人們“我們從哪裡來”,盟約進一步回答“我們願意怎樣共同生活”。 契約與盟約也因此有所不同。買賣契約通常規定各自付出什麼、得到什麼;盟約還涉及持續的身份、歸屬與責任。 宣誓則把個人放進這種關係:我公開承認,自己願意承擔其中的義務。 三、從部落到社區:把陌生人變成同伴 血緣關係不能包辦所有合作。 村鎮需要接納外來者,商人需要跨地區交易,軍隊需要讓不同家族的人共同作戰,宗教團體與社會組織也需要吸收新成員。 誓言可以成為一道門檻:你接受我們的規則,我們承認你的成員身份。 中國人熟悉的結義、入會、加入組織時的宣誓,都包含這種意義。它讓“我願意加入”成為公開承諾,也讓其他成員知道,可以依據什麼來信任你、要求你。 在中世紀歐洲,封臣向領主宣誓效忠,往往與土地、保護和服役義務結合。忠誠背後,有具體的權利與責任安排。 誓言既可以連接夥伴,也可以固定上下級關係。關鍵要看:雙方承擔什麼,誰有權追責。 公開儀式還有一層作用:讓承諾成為共同記憶。大家不僅聽見你答應,也知道其他人聽見了。今後發生爭議,就多了一項可以共同確認的依據。 四、總統與新公民,為什麼都要宣誓? 現代國家保留了這種古老形式,也賦予它新的制度內容。 以美國為例,新公民入籍時,要承諾支持和捍衛憲法,承擔相應公共責任。總統就職時,也要承諾忠實履行職務,維護、保護和捍衛憲法。 把這兩個儀式放在一起,很有意味。 新公民宣誓,是進入政治共同體;總統宣誓,是在取得權力時接受職務約束。 一個要求“我願意承擔成員責任”,另一個要求“我願意按照規則行使權力”。 國家的承諾關係,因此不能只有普通人服從,也必須包括掌權者履責。 法官、公務員、軍人就職時的宣誓,同樣把職位與責任綁定。法庭證人的宣誓,則要求說話者為陳述的真實性負責。婚姻誓言、宗教誓願和某些職業誓言,雖然法律效力不同,也都在公開確認一種持續的責任。 當然,宣誓不能自動防止欺騙和濫權。誓詞之後,還需要監督、司法與問責。否則,莊嚴的語言也可能變成漂亮的布景。 五、文革的經驗:向誰宣誓,十分重要 中國人的歷史記憶中,還有另一種場景。 文革期間,向毛澤東表示忠誠的集體儀式進入許多人的日常生活。“早請示、晚匯報”、面對畫像表達忠心,以及伴隨其間的表態與誓言,把政治忠誠變成反覆進行的公開儀式。 這裡值得追問的,是誓言所指向的對象。 忠於一套可以約束所有人的規則,與忠於一位領袖個人,產生的關係並不相同。前者原則上也可以用來追問掌權者,後者則容易讓質疑領袖本身被視為背叛。 這種危險也曾出現在歐洲。1934年,德國軍人的誓言轉向直接效忠希特勒個人,使服從領袖獲得更強的道德與心理約束。 同樣是宣誓,既可能幫助建立公共責任,也可能強化個人崇拜。群體壓力還會使人難以拒絕:當所有人都舉手表態,保持沉默便可能被視為不忠。 所以,評價宣誓,不能只看聲音是否洪亮、儀式是否莊嚴。還要問:向誰宣誓?承諾什麼?是否自願?遇到不義的要求,能否拒絕? 六、回到那個電子按鈕 DS-260最後的簽署,是宣誓傳統進入數字生活的一個例子。 嚴格說,網上提交屬於在偽證處罰責任下作出的電子聲明;到了面簽時,申請人還要在領事官員面前宣誓或鄭重確認申請內容。 這裡沒有歃血,也沒有必須使用的宗教物品,但個人承擔責任的意思仍然清楚:別人可以幫助表達,自己必須理解,並把這些話認作本人的陳述。 現代美國憲法允許以“鄭重確認”替代宗教意義的宣誓,也說明這種責任不必以共同信仰為前提。 七、儀式結束以後 從古代盟壇到電腦屏幕,形式變化很大,人類的難題卻一直存在:我們必須合作,又不能保證每個人始終誠實。 宣誓把一句話變成可以追問的承諾。它的價值,最終要在儀式結束後檢驗:說過的話,是否兌現;沒有兌現,是否有人能夠追究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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