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暗摄疫情影,画面惊传骇众睛。 报道真实应不错,自由爆料破和平。 话说二〇一九年的冬天,武汉的雾格外浓重。那是一种湿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雾气,笼罩着这座江城,也笼罩着人们尚未察觉的命运。一场堪称世纪大灾难的事件,就在这雾霭中悄然酝酿,而世人对此竟毫无准备,甚至还在讳疾忌医的迷梦中沉睡。 故事得从华南海鲜市场说起。那是十二月十五日,一位六十五岁的男送货员觉得身上发烫,像是被无形的火燎着。十八日,他去了医院;二十二日,便躺进了重症监护室,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般艰难。二十四日,样本被送往测序公司。到了二十七日,一个电话打到了医院,声音在那头显得迟疑而惊恐:“可能……是一种新的冠状病毒。” 同一天,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张继先医生,根据接诊检查结果,上报了一例“不明原因肺炎”。这份报告,是湖北首次上报与肺炎相关的病例,而张继先,便成为疫情上报的第一人。可这一切,对于普通市民而言,如同雾中花、水上月,无声无息。官方并未有任何报道,也没有预警。 张继先第一个举手,像是在寂静的礼堂里突然发出的一声咳嗽,却没人在意。 这一切都在大众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官方沉默着,没有报道,没有预警。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们依旧在餐馆里推杯换盏,仿佛那病毒只是传说。 于是,有人忍不住要说话。以个人之力记录、传播医院中发生的状况。 市中心医院的眼科医生李医生李文亮,是个老实人。十二月三十日下午五点多,他在大学同学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华南海鲜市场确诊了七例SARS。”他想提醒同事们让家人注意防范。为了让人信服,他还贴出了一份筛查结果和患者的胸部CT片。一个小时后,他又补充道:“最新消息是冠状病毒感染确定了,正在进行病毒分型。” 然而,这善意的提醒却被当成了谣言。辖区派出所找上了门。警察的脸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捣乱的孩子。“在互联网发布不实言论,”他们这样说。李医生是个识时务的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低了头,认了错。 十二月三十一日,卫健委终于通报了,说是二十七例“病毒性肺炎”,并特意强调:未发现明显人传人。这句话像是一剂麻醉药,让许多人暂时安了心。 但麻烦并没有结束。二〇二〇年一月三日午后,李医生被叫到了派出所。副所长安排了一位内勤民警与他谈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李医生表示以后会注意,不再乱说话。民警制作了一份训诫书,递给他。他拿着那张纸,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下午两点半离开了派出所。 可是,命运并没有因为他的顺从而放过他。这位吹哨人,最终也没躲过那看不见的魔爪。一月十日,他开始发热;十二日住进病房;十四日转入呼吸科;二十三日进了重症监护室。二月七日,在一个寒冷的清晨,他停止了呼吸。那时,国家卫健委刚刚确认这种病毒可以“人传人”。 一月二十三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武汉宣布“封城”。公交、地铁、轮渡,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停了下来。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一片死寂。除夕夜,外地的医疗队来了,火神山医院开始动工。二月二日,医院交付;二月三日,方舱医院启动。 在二〇二〇年一月底至二月初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出现了一个名叫方斌的人。他没有职业,整日游荡,像个多余的影子。他拿着手机,走进了那些挤满患者的医院。他拍下了排队候诊的长龙,拍下了忙碌得快要虚脱的医护人员,甚至拍下了那些被匆匆搬运的遗体。他把这些视频传到了境外的网络上。 方斌不像李医生。李医生认个错就能回家,方斌却没那么好命。 二月一日,他在医院附近观察拍摄。当晚,一群自称“疾控中心”的人闯进了他的家,破门而入,将他带走。从此,他失联了。 有人叫他“公民记者”,官方则称他为“寻衅滋事”分子。关于他的过去,只知道他生于一九六三年,研究生学历,无业,户籍在北京,生活在武汉。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惹事,为了成为这个巨大机器下的一个异数。 后来,据说起诉书到了。只要签字认罪,便能从轻发落。但方斌拒绝了。他倔强地昂着头,不肯在那张具结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体制内,一切都要听从上面的安排。地方法院不敢擅自决断,层层上报,直到中政委。绝密的文件在各级机关间流转,上面写满了“秘密”、“严禁外传”。文件中讨论的不是正义与否,而是如何“稳妥”,如何“防止炒作”,如何“政治问题非政治化处理”。 一位高官在批示中写道:此人系顽固分子,曾两次被劳教。他借疫情攻击制度,接受境外媒体采访,影响恶劣。但为了不让敌对势力利用,最好还是定个“寻衅滋事罪”,判个三年。裁判文书不要上网,家属也不要通知。要做得悄无声息,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于是,判决下来了。没有公开庭审,没有法律文书送到家属手中。方斌被秘密地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 后来,大概是他不服,提出了上诉。中级法院的裁定书上写着冷冰冰的法言法语: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官们列数了他的“罪状”:编造虚假信息,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那些他在绝望中拍下的视频,成了他犯罪的铁证。 二〇二三年四月三十日,春末夏初,方斌刑满出狱。 他走出高墙,阳光有些刺眼。警方立刻将他送上了一架飞往北京的航班,要求他在那里生活。有人说,北京方面拒收了他,他又被退了回来。 武汉的雾散了又聚,城市恢复了喧嚣,人们重新走上街头,那些曾经提醒、记录、抗争的人,或远去,或被迫沉默。城市继续运转,仿佛一切都未发生,但在静默的夜里,总有人记得那些微弱却不可忽视的声音。 小史公曰:世事如浮云,人心多幽暗。灾起之时,明者先知而无力,勇者有声而被缄。于是,善意与勇气皆如微烛,在风雨中颤抖,却仍映照些许光亮。 有词《梧桐影》叹云: 屏影昏,风先漏。司法共商修罪名,新闻自由成窗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