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成年之后,尤其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我常常会想,我们,我们这些上有父母,下有子女的人,究竟有几个家庭,究竟该属于哪个家庭,究竟该以哪个家庭为重。
如果有了冲突,我们最该对谁负责。对上,还是对下。对自己的原生家庭负责,还是对对方的原生家庭负责。
从我自己的情感上,我会更爱自己的后生家庭多一些。丈夫是我自己选择的,孩子是我自己生的,他们还那么幼小,不懂得人世艰难,他们更需要我的保护和指引。
可是,父母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我来自他们,他们生养了我,我的前半生有着他们深深的烙印,无论喜欢不喜欢,我与父母之间的血缘关系不可分割。我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们垂垂老去的生活。
我想,对于我的丈夫他也是同样的观点。谁都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一生都不曾为亲情纠结过的人是幸福的。
我总是幻想,人与人之间是相亲相爱的,至少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联系着的我们,由婚姻关系扭结在一起,夫妻双方的原生家庭可以跟共同的后生家庭紧密结合在一起,大家彼此爱护,彼此照应,不过是短短几十年,有什么冲突不可以忍让,有什么恩怨不可以淡然一笑,烟消云散。
可是现实里悲剧更多的不是发生在陌生人之间,而是家庭成员之间。
为什么?难道真的像母亲说的,仇人都在自己家里吗?
我很想说,上帝是一个阴谋家。他把人建造得那么简单,头颅、躯干、四肢。可是他赋予了人类头脑,自由的思想。大千世界有多千奇百怪,人的思想就有多千奇百怪。潘多拉的盒子放出多少邪恶,人间就有千万倍计的痛苦。
人的思想为什么不可以像肢体一样简单美好而不惧裸露。
处在夹心饼干中间的人,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该怎么平衡各方关系?
我想人生百年收获最丰润的就是中年时候。这个时候,该会体尝到人生百味。中年是最好的契机,反省,修正,完善我们自身。
走过这段路的人,该都是一个圆满的人。所以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总会让我肃然起敬并且心生感动。
而年少的时候,没有任何经历,没有任何视野的我,在自己平面的痛苦里看不到沉默的父亲承担过的。
我们都知道母亲不快乐,因为母亲一直在发泄,在千方百计排解,千方百计达到她的目的。
而父亲,一直都是忍受退让,忍到忍无可忍,退到无路可退。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下定把祖母送出去的决心的。作为长子的父亲一直认为为祖母送终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父亲内心里的挣扎我们都没有看到过。
我看到的,只有父亲的沉默,只有祖母被接走以后父亲疯狂地沉溺在画画世界里的沉默。
后来我上大学后利用假期专门跑到叔父家里去看望祖母。我想为父亲做一点事。我想弥补父亲,那时候我已经懂得父亲为我们的家庭做出的牺牲。父亲为此非常感动。
也为了弥补父亲,几年之后我极力支持已经退休的父亲将祖母接回老家。我以为终于可以圆父亲的心愿了:为祖母养老送终。
没有想到,我支持父亲接回的是一个更大的悲剧。又几年之后,父亲绝症在身,无暇他顾,九十几岁的祖母被再次送到叔父家里。
父亲去世后不到一个月,九十四岁的祖母在几千里之外的叔父家无疾而终。
这是一段更为沉痛的故事。一辈子都想为祖母送终的父亲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走在祖母的前头。
人生自有定数。父亲的故事,每每让我想来都不胜唏嘘。
57,
高二那一年,小戈总在很近的远处。他的目光依然会飘向我,依然冷漠地飘向我。
我的同桌翠翠曾经问过我,小戈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摇头。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喜欢我的人不会这样冷漠地对待我。
可是我总觉得你们有些怪怪的。翠翠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认为翠翠能看出什么。
有了桔子的过往让我对谁都小心翼翼。不会再有人知道我内心的秘密了。我只是一个埋头书本吭哧吭哧读书的笨女孩,没有姿色,没有风情,甚至没有笑容。
也或许小戈和我会有些异常吧。
那一年,我常常迟到。我是一只很懒惰的夜猫子。夜里会熬到很晚,早上便非常痛苦地爬不起来。匆匆赶路,有时候就偏偏遇上车子坏了。那年月的自行车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常常掉链子。
我很佩服学校住校的那些孩子。每天七点钟早自习已经够早了,他们却会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
现在想,那时那些孩子的毅力真的令人钦佩。早上七点,一直到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时间用于读书。大概也只有中国的孩子受过这样的折磨了吧。
迟到的学生会被老师在教室门外罚站十分钟。被罚站的,常常都是我和小戈。
我记得高二的语文老师有一次提到过顾城的那首诗《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就是这种感觉。不会再精准了。老师只是讲了一遍,我便背下这首诗,再难忘记。
我想起跟我站在教室外一起罚站的小戈,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在我身边,他是天上那朵含着冷雨的云彩。
有一次我结束罚站后进到教室,翠翠笑嘻嘻地告诉我,你跟小戈站在外面的样子好酷啊。下次我也陪你罚站去。
什么意思啊?我问翠翠。这么幸灾乐祸。
被罚站很丢脸的。可是我不喜欢被人看出。我站在那里的样子一定满不在乎。
小戈肯定喜欢你。他是故意陪你罚站的吧?每次都是你没有来的时候,我看到小戈出去,然后就是他陪你罚站了。翠翠依旧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可能呢。我跟他都不打交道。我神态镇定。
你还瞒着我。翠翠了然地笑。我都知道。小戈追过你。别人都知道。翠翠说这话时一副锦绣江山在握的神秘笃定。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胀大。感觉头上的发丝都被轰然的热浪击飞出去。拼命压抑着心跳,我问翠翠谁说的,怎么说的。
听她们说的。翠翠很隐晦地说。她们说小戈很喜欢你,追你,而你压根儿不搭理他。
那一刻,我要崩溃了。
没有人知道我跟小戈。除了桔子。我在那一刻知道了真相。
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还有多少传言在我身后流浪,演绎,越来越失去本来面目呢?我竟然都一无所知。
那一天,我记在日记本里。1990年4月14日。
原来世界上有真相两个字。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有其真相。只不过我们看不到。我们甚至不知道还有真相的存在。
这就是人的最可怜之处了吧。
偏巧那一天我跟小戈还有几个同学被安排在同一组打扫卫生。我是组长。
那天赶上我们一个月两天的假期。放学后大家像被圈养久了的羊群急着冲向山坡一样急着回家,没有人肯留下。只有小戈站在教室门外。
我看着眼前已经玩世不恭的小戈对着别人嬉笑的样子,忽然想起翠翠告诉我的那些我不知道的早就流传的谣言。我小心翼翼爱护的东西原来早就被打碎了。
我以为我在假装平静隐瞒内心的真相,原来是我一直在被身外的世界愚弄着。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难过。所以当小戈对着别人抱怨还要留下打扫卫生时我觉得他好像故意在跟我过不去。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让我受委屈,就是小戈不可以。
就是小戈不可以。
平生头一次,我在别人面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手里的扫把向着小戈飞了过去。那是我一生里唯一一次那么没有礼貌地对待一个人。那个人是小戈。
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那么委屈。
而被我打的小戈竟然没有任何怨言。
小戈竟然收起刚才对着别的同学的嬉皮笑脸,默默捡起我砸到他身上的扫把,默默地去食堂打来水,默默地清扫教室。
那一天,我在一旁哭,小戈一个人打扫完整个教室。
我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后悔对待小戈那么粗鲁,一边为小戈的默默承受感觉到温暖。
小戈,冷漠的小戈,你真的在乎我吗?
58,
谁都没有想到我到高二结束时竟然能挤进班级前十名。
我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班级平均分数了。我可以转为正式生了!
没有人可以理解我心中的快乐。没有人知道我为之付出多少辛苦和泪水。我像一只小小的蜗牛,不停地沿着一个向上的坡度一毫米一毫米地挪着。
我牢牢地艰难地向上爬着。
我总觉得我爬过的那些年少时光上仍然沾着我依旧温热的血。那个孤独的少女,满腹心事的少女,忧伤的少女温热不屈的血。
我以为我可以轻轻呼出一口气了。
那不是耀眼的成绩。但是却是让我欣慰的成绩。高二学年结束后,全年级一百几十个的旁听生里,只有我达到了班级平均成绩,只有我可以转为正式生。那些孩子,他们都放弃了。
我不必再顶着一顶旁听生的帽子了。也不必再花费父母300元钱了。我是多么开心,我达到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即使这个目标很低很低。
我几乎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开始我的高三生活的。
然后有一天正上课,那位爱学生如子的女教导主任突然亲自来到班级把我叫到教室外面。
通常都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才会这样亲自出动。所以即使上着课,我仍能看到教室里不停从窗口向外张望的眼睛。
那位教导主任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还要交300元钱。
为什么?!我一定瞪大了无辜的不可置信的眼睛。
不是有规定的吗?不是达到平均分数就可以转成正式生,就免交旁听费吗?
教导主任神色威严,语气强硬,不容我反抗:那个规定不算数了。学校的政策改了。你必须还要交300元钱。你不交钱就不能继续在这里上学。
这算什么?!强迫吗?威胁吗?
我一定是出离愤怒了。我一定是满腔悲愤。而我竟不知道该怎样去跟她争论。
这是学校吗?这是育人子弟的地方吗?这是口口声声以德服人的教导主任吗?
学生的我,没有经历人间沟壑的我,依然怯弱自卑的我,有跟一个高高在上年纪身份阅历都像一个圣人似的老师争论的条件吗?
我没有。
我只是一条案板上的鱼,必须安静地躺着,对她温柔地说,来吧,宰割我。
我想我在那一刻深深知道,作为弱者,作为底层人,作为被制约的人,他们是多么悲苦无助。
当权力背弃了道德,剩下的就是至极的无耻了吧。
可怜的是,面对着无耻,弱者发不出任何声音。该怎么反抗呢?当命运控制在无耻者的手中,他只会狞笑着将你推下深渊,他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我想,如果我脚下有个深渊,那一刻,小小的蜗牛一样的我一定是被一只手深深地推了下去。
权力者的慈悲和怜悯?
多么可笑的弱者的痴心妄想啊!
十七岁的我能怎么做呢?
除去痛哭。
我记得那天回到教室就开始痛哭。无所顾忌地放声痛哭。不管任何人,老师,或者同学。随便他们怎么看我。随便。
他们都是同谋。所有沉默张望的人都是无耻者的同谋。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小心谨慎地对待,根本不值得屈身恭膝地尊重。
不要再跟我提师者父母,不要再跟我提师尊高贵,不要再跟我提师心仁厚。
300元钱,足够轻易撕下所有伪善的画皮,足以让我看清这个世界并毫无留恋的绝望。
那是我唯一一次当众痛哭。痛快淋漓。
竟然没有人嘲笑我。
竟然没有人阻止我。
连老师都没有。我记得那次课堂上的老师,我很久没有在课堂上放肆了,那是最放肆的一次。他只是走到我身边轻轻拍拍我,没事儿,哭哭就好了。
我因此记住了那位年老和蔼的地理老师。
我也记得那天课间操的时候,小戈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靠近依然泪流满面的我,他沉默地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没有接。
我没有接,但是我记得。那些黑色的时光里,有一块白色的手帕和一个一脸忧郁关切的少年。
59,
我想,现在的我人到中年的我已经写不出年少时候确切的心情了。
那些随时会淹没我的小题大做的忧伤,那些动辄摧心摧肺赚尽泪水的痛苦,那种无依无靠近乎绝望的孤独,那种内心里拼命挣扎厮打的叛逆,那种不管不顾徒自坚持到头破血流的倔犟。
那就是年少时候吧。
我想我是酣畅淋漓地体味过少年人的种种,在极端的尽头挥霍着情感和光阴。
没有什么云淡风轻,也不可能云淡风轻。
我还是去交了那300元钱。我没有选择。
我记得在会计室,那个收钱的会计开发票的时候问我,你父母什么单位?
跟我父母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旁听费。
我说出了父亲的单位。她说这是政府部门,不行。换你母亲的单位。于是那屈辱的300元钱就是母亲单位自愿捐助给学校的赞助费。
多可笑啊。
原来猫腻这么简单。年少的我一点点看到真实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谎言。欺骗。压榨和剥削。
这是我将要进入的世界。
书本里那个五彩缤纷玲珑剔透人心淳朴江山锦绣的世界是多么苍白啊!
人世那么黑,可是我们还要怀抱希望活着。
我开始敬佩那些穷苦的人,那些善良弱小抬头看不到晴天的人,他们脸上那些憨厚淳朴的笑容。
不知是人世的惨淡 还是心中的梦 久久不曾实现 失落的心 总去寻找梦痕 空落落的 尝尽了被遗忘的痛苦 一切 如秋尽的落叶 一腔的赤诚 还高挂在枝头 从未遗落
这首写于1990年10月的《热望》就是我那时的心情了吧。
那个刚刚17岁的女孩,仿佛就在我的身边,我伸手可以触摸到她,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母亲恰巧看到这首诗。我一向以为冷漠的母亲竟然看哭了。母亲告诉我时我头一次没有怨恨她偷看我的日记。
母亲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吧,只是我看不到。那段时间母亲对我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想母亲也是心疼我的。她会真正懂得我心里的那些痛吗?
60,
翠翠那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始终记得,她说,同桌,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削尖脑袋也要做官,这个世界他妈的不做官就没法活了!
我一直觉得翠翠说的这句话太鞭辟入里了。
翠翠当然也是旁听生。
学校为了整体升学率学校的名誉提高入学门槛,各个班级自然为了年级排名争先恐后,听说这直接关系到老师的奖金。老师自然就会优化资源,合理配置,以期达到最佳效果。
旁听生跟旁听生在一起互相捣乱拖后腿再合理不过了。
先进带后进,那是最原始温情的小学时候。高中,只有赤裸裸的竞争和血淋淋的淘汰。
那些不好好学习的旁听生们不过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心知肚明:我们早就被老师放弃了。之所以在这里,只是钱的面子。
是的,我们。我习惯了跟那些学习差的旁听生们站在一起了。我是他们的一员。永远都是。
翠翠是一个很入世的女孩。跟我同年的翠翠说到一些话题远比我老练成熟。她总会痛快淋漓地说出我说不出口的话。
眉清目秀的翠翠性格极其单纯爽利。翠翠是附近农家的孩子。翠翠不好好学习出乎我的意料。她不笨,她只是放弃了自己。
直到有一次,翠翠问我,你跟你妈妈关系怎么样?你恨你妈吗?
我听得一惊。仿佛心里隐藏的秘密被翠翠看到。也不对,我对母亲的感情不是恨。这种感情非常复杂,难以形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翠翠说,既不欺骗她,又不会透露任何秘密。
翠翠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回答。她只是需要我的倾听。翠翠说,她母亲跟别人好。他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我恨她。翠翠的眼睛里充满着湿漉漉的恨意。
你知道吗?跟我妈好的那个混蛋还想跟我上床。翠翠的眼睛里有火,红色的刀光一样明晃晃的火。
上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我听得心惊肉跳,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
原来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轻易不会示人的鸟语花香,云淡风轻,也会有电闪雷鸣,魔怪丛生。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在母亲的阴影里挣扎。原来不是清寒的人家就没有苦痛的事情。原来有比一个精神不健全自我专断的母亲更折磨人的母亲。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满口苦涩满心泪水。
我想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翠翠也是有着她刺心的痛的。
看着充满仇恨的翠翠,忽然觉得或许我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么不幸。
恨自己的母亲,其实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那之后,我和翠翠的关系亲近了很多。
翠翠告诉我很多她听来的充满人间烟火味道的乡村故事,那是我不曾听说过的。
甚至是翠翠告诉我,我该穿胸衣了。
你的好大啊。你也不穿件胸衣。那样蹦来蹦去的,你要晃死谁的眼啊。翠翠盯着我的胸部挤眉弄眼地笑。
17岁的我已经完全发育了。可是母亲有多粗心呢。母亲竟然从来不知道要给我穿胸衣,她仿佛没有看到我已经拥有了丰满成熟的胸部。
翠翠告诉我这一点时,我快羞死了。我只知道发育的胸部让我羞涩,却不知道,那样没有任何约束的胸部在震荡着怎样放肆的诱惑和危险。
是翠翠陪我去买胸衣的,她告诉我该买什么样的尺寸,什么款式。而我对这些一无所知。那时的我甚至不好意思多看一眼这些东西。
我无法形容自己偷偷穿上,偷偷清洗,然后被母亲看到胸衣的窘态。
我还记得那时我在自己的房间。母亲站在院子晾衣绳上水淋淋的胸衣面前,非常明显地停顿,盯视。
那一刻母亲心里会想什么呢?
母亲进到屋子里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61,
其实这么多年,我始终不知道在母亲心里,我作为女儿究竟占据怎样的位置。
一个抗拒老去却正在老去的母亲究竟怎样看待一个长大的开始散发性魅力的女儿。母亲对于女儿会有嫉妒吗?尤其是彼此没有多少关爱冷漠生疏的母女之间,女儿的日益丰美会对走向凋零的母亲造成刺激和威胁吗?
我不敢往深处去想。我怕知道答案。
是不是缺少关爱的小孩会更早的恋爱。我们都在人海中盲目饥渴地寻找着心灵的寄托。
那时候已经大二的哥哥交了一个女朋友。那是哥哥的初恋。
哥哥在高中时曾经疯狂地暗恋过一个女孩。后来那个女孩以非常好的成绩考进北京,哥哥三年的暗恋无疾而终。
男人总是理性。他们不会在暗恋的死胡同里呆很久。哥哥很快接受了现实,并且镇定自若地找到新的路径。
当哥哥把他的女朋友带回家里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哥哥的女朋友会是他的英文老师。
爱过琼瑶的我对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活生生的男版窗外啊。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仰望哥哥的。
那个比哥哥大两岁的女孩儿是那么美丽,她很快征服了我们家中的亲朋好友。有几个年纪大些已婚的表哥公然声称,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儿,好看得让他们不敢直视。
的确。美丽的女孩儿像一束剔透的光亮,直剌剌地照着众人的眼睛。
对待这样的光亮,我想,不是每一双看到它的眼睛都是明亮的。
我一直很喜欢哥哥的这位初恋女友。不为别的,只为她对哥哥说,你妹妹样子很清秀啊,你为什么告诉我她不好看。
只她这一句话,哥哥再也没有说过我一个丑字。我从这件事上,懂得了外界影响力量的巨大。
我想父亲也是喜欢那个女孩儿的。美丽的女孩儿有谁不喜欢呢,何况她还有才学。那段时间,因为祖母离开一度沉默寡言的父亲又开始他机智幽默的侃侃而谈。父亲殷勤地招待着理想的未来儿媳。
而母亲的态度却是模糊的。
那段时间本来心情明显敞亮的母亲又慢慢阴沉了脸。母亲没有夸赞过哥哥女朋友漂亮,却对我们一再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也像哥哥的女朋友一样拥有一双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睛。
不过,我们那时候都很保守。母亲喜欢加上这么一句。
母亲的话听起来总有酸酸的味道。我想是父亲和哥哥对女孩儿的殷勤态度让母亲觉得失落吧。
哥哥对待他的女朋友完全是热恋中男孩的模样,无微不至,无所不做。哥哥甚至会偷偷地为女朋友洗内裤,被母亲看到也不躲避。
恋爱中的哥哥,是一个我不曾了解的哥哥,温柔,明朗,美好。
那个家在外地的美丽女孩儿很快住进我们家里。一向保守的母亲竟然没有反对出乎我的意料。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母亲说,那个女孩儿为哥哥堕过胎。母亲告诉我,她看到有一次哥哥把家里的鸡蛋都煮了给他女朋友吃。
我似懂非懂。那时候在我心里,谈恋爱只是牵手拥抱接吻。再想不下去了。小说和电视里都只有这些。只有这些,就生出小孩子来了。我想我们那个时候很多孩子都是这样以为的吧。
现在这些人,都不知道要脸。母亲对着我这样说话的眼神,我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那段时间,母亲的确是有些怪异。
我记得有一天中午,我没有在学校吃饭,临时跑回家。家里静悄悄的,我喊母亲,没有人应声。然后我听到母亲房间里传出痛苦的呻吟的声音。
那种声音太奇怪了。我有点怕,屏住呼吸走过去。
然后我看到母亲,躺在床上,母亲身体扭动,表情痛苦。
我不自觉地惊喊了一声,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仿佛吓了一跳,停下来转头看着我。母亲面色通红,眼神浑浊迷乱,像在梦里一般。
母亲就那样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笑,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过后我想起来,母亲的手,放在她私密的部位。
62,
每一个人都是性的人。
我想我现在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不过年少时我不懂。
尤其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思想观念远远不如现在开放。人们谨慎矜持地活着,至少刻意维持着表面的无欲无求。
尤其是我的母亲,看上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母亲仿佛一直在烟火的另一个极端。
我不知道在所有小孩子眼里,自己的父母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没有性别。
我的意思是说,没有性的需求。
在我眼里,母亲好像只会发脾气,排泄情绪,母亲好像没有性。若是把母亲跟性联系起来,我会觉得是对自己母亲的亵渎。
可是上帝造人时,他就是这样任意地亵渎了每一个人。他把性这种东西灌进了人的血液里,让它在我们的身体里周而复始地流淌。没有人可以抽离身体的血液,就没有人会不需要性。
如此说,性,对于一个人来说,就像血液一样必需。
宇宙会有风。天空会有日月云彩。时间会有昼夜黑白。红尘会有平地高山河流入海。人,会有性。
性存在。如同世间万种物象的存在。
如果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如果这种存在不可避免,我们就不妨勇敢坦白地说,性是合理的。
我相信欲望是人身体和灵魂里与生俱来的火种。纯净的欲望可以点燃一切美好的东西,当然,浑浊的欲望也会焚毁一切美好的东西。
性的欲望同样如此。
性的欲望是成熟的身体必需的水。
我们渴,我们就需要饮水。
我只是想说,我只是很想告诉那些初长成的孩子,当你渴望的时候,这没有什么不对。世间有万千种水,你要引导你的欲望,用灵魂的爱去引导你身体的欲望,喝最干净的水。
不是所有的水都是干净的,不是所有的水都可以喝。
欲望也是如此。
喝最干净的水,并享受那种清冽酣畅的感觉。这是人生最美好的事。
我很希望我懵懂无知的时候会有人这样告诉我。我会少走很多弯路。
而在我们的现实里,成人们习惯了欺骗,习惯了用谎言回避,扭曲和误导茫然无知的孩子。就像我们对待糖果的态度。为了防止蛀牙,大人们恨不能告诉小孩子糖是苦的。
可是,连从未见过女人的小和尚都知道最爱的是老虎(女人),可想而知人类的自欺欺人其实多么愚蠢。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自食所有谎言的恶果。
我喜欢看到真相。我喜欢自己面对真相做出自己的判断和取舍。
我想这是最基本的人权态度。大到一个国家民族,小到一个个体人,让真相裸呈,让该决定的人自我决定。这是真正的民主。
真正的民主需要具有真实而真诚的勇敢和坦然。
什么时候人会自然,坦荡?
什么时候人会直面人性中所有的美与丑?什么时候人会不躲避那面无形的镜子里凛冽映照出的自己的真实面目?
性是合理,必需,干净和美好的。
我希望用这一句话释放所有被性折磨和禁锢的人。
我相信有很多人间的伤害和悲剧来自性。我相信有很多人曲解了它。有很多人不敢正视它。有很多人没有正确地对待它。
很多人。包括当年的我的父母。
那时的我们都不知道母亲的病态究竟源自哪里。
父亲曾经以为母亲的病是因为进入更年期造成的。父亲给母亲开的药,母亲拒绝吃。母亲觉得父亲给她任何的药物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毒害。是药三分毒。母亲好像没有错。
母亲究竟有没有更年期综合症我不知道,不过那次偶然撞见母亲的自渎,我想,母亲的病症更多的来自性的压抑吧。
性压抑的危害。我在网络上搜索的结果是,长期性压抑会造成人生理和心理的各种疾病,其中包含各种神经官能症。母亲的癔病,便是其中的一种。
而母亲,绝不止癔病这么简单。
母亲终于淋漓尽致地爆发了。
63,
我想母亲也曾试图解脱自己吧。只有迷茫的人才会寻求于信仰。只不过母亲并不是意志坚定的信仰主义者。佛,或者上帝,都不能让母亲真正安宁,摆脱内心的魔鬼。
我想,那是魔鬼吧。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魔鬼。如同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美丽的天使一样。
其实凡事早有端倪。只不过我们都忽略了。
母亲本质上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极其敏感地接收着外界存在的点滴讯息,比如母亲脸上日益增多的皱纹,比如哥哥女朋友出现后看上去依旧年轻潇洒的父亲脸上重又洋溢着光亮,比如一向粗枝大叶的哥哥照顾他女朋友的周到体贴,比如那个女孩儿逼人的美丽和对待自己身体的随意,比如母亲眼里我的忽然之间的长大……这些微小不相干的讯息是怎样在母亲的心里排列,组合,相溶,我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只是事件突兀地来临。
那天是1991年的大年初一。
奔走了一天的我们终于在自己的家里安静下来。母亲说累了,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我们在客厅里看电视。
现在想来,那是难得的安静。如同灾难来临之前让人恍惚的不安的安静。
安静。
安静。
安静。
我多不想往下写下去啊。我多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吼。震耳欲聋。像一个炸弹猛地炸开。
我们,父亲,哥哥和我几乎同时冲入母亲房间。
母亲在床上披头散发,脸色涨红,手舞足蹈地大喊,我得道了!我得道了!我是上帝了!我是上帝了!你们都得听我的!
母亲喊完哈哈大笑。
我们还以为母亲像往常一样,安抚她一下,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这一次,却没有。
停止大笑的母亲看着我们像不认识我们。母亲的目光散乱,却又有着精神病人特有的凌厉。母亲表情亢奋,声调极高,语速极快地说着很多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与我们无关,又好像与我们有关。
我们都试图让母亲安静下来,母亲却力大无穷地推开。母亲继续她的发泄,仿佛她心中隐藏的一道仇恨的门被打开,母亲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锋利的刀刃。
我不记得母亲都说了什么了。只知道站在母亲面前的我脚底发轻,我在等待着母亲像往常一样突然又恢复常态。
那一段我和母亲之间小小的距离犹如深深的沟壑,分隔开天堂和地狱。而我不知道,那时那刻,我们,母亲,和我们:父亲,哥哥和我,究竟谁在天堂,谁在地狱。
极度狂躁的母亲突然冲到低着头的我面前,劈头盖脸地大骂,骂着世界上最脏最难听的话,我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的话:还有你,你这个东西,臭不要脸,你是不是跟男人睡了。你还是黄花闺女吗?你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看!……
那一刻,时间静止。我想,该疯了的是我。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泪如雨下。
这个冲我破口大骂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吗?被母亲这样大骂的人是我吗?
为什么啊,我要被自己的母亲这么羞辱,难道在母亲的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吗?
在我自己的,亲生的,母亲的心里啊!
疯狂的母亲几乎要冲上来剥掉我的裤子。
而我无力反抗,忘记了反抗,也不想反抗了。
就这样吧!结束吧!世界为什么不在这一刻毁灭啊?!
是哥哥和父亲护在了我的前面,隔开了疯狂的母亲的进扑。
一向软弱的哥哥居然也像个男人一样拦住了母亲打向我的手。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冲着我们来就好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妹妹!
父亲同样拦着母亲。母亲骂父亲的时候他都没有落泪,父亲在那一刻落泪了。
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坏了女儿。她还小啊。你会吓坏她的。她是你女儿啊。你不能这样对她。父亲流着泪哀求母亲。
母亲的眼里依旧是疯狂的仇恨。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眼里都是仇恨。
我吓坏了她?她是个什么东西!她不要脸!你敢说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吗?!你敢给我跪下担保她还是黄花闺女吗?!母亲歇斯底里地喊。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折磨!
为什么啊,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会这样对待我?!
我想那时候手边有把刀我就会杀死自己了。让母亲活着吧,活在她自由自在的世界里。
而我的父亲,我一直认为不爱我,认为自私胆小懦弱的父亲,在母亲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我的父亲跪了下去。
父亲为我跪了下去。
64,
回忆,痛苦的回忆是可以瞬间淹死一个人的。
我想我写出的,在母亲眼里一定都是罪孽。母亲说过,做儿女的不可以指责做父母的不对,那是大不敬,会遭受报应。
可是我依然想写出来。
我想人间一定还有这样的小孩,他们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被以爱的名义不经心地伤害。他们一定承受着我所承受过的。
我想告诉那些陷在黑暗中孤单无助的孩子,咬紧牙关,点亮你心中那与生俱来的火种,挺过去,你会长大,会长成一个坚强无畏的自己。
的确,父母之恩永生难忘。他们赐予了我们生命,养育了我们。父母之爱是这世上最难以超越的一种爱。
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那么幸运。
我们的父母也是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有着这样那样毛病缺陷甚至罪恶的人。
我想母亲从不知道爱该是怎样的。我想很多人都不知道爱该是怎样的。
我们活着,我们寻找爱,我们追求爱,我们自以为是盲目而粗鲁地实践爱。
我也一直在想,我们究竟该怎样去爱。是自己的方式去爱,还是以对方需要的方式去爱。
我想父亲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哥哥和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慈爱的母亲。不需要多么伟大,多么不平凡,不需要多么完美,多么璀璨,只要有一些温暖。
我想上帝赋予了女人天生温暖的体质,并让女人用这种温暖去孕育新的生命。我们来自母亲温暖的身体。我们都需要温暖的生命之水。没有什么比温暖更不可抗拒了。
只是母亲需要什么呢?我一直忽略了母亲需要什么。我想父亲也忽略了。
婚姻,该是让两个陌生的男女因爱结合在一起,彼此分享灵魂和身体,共同携手孕育抚养他们生命的延续。这本是上帝多么美好的打算,为什么现实中,夫妻,很多很多的夫妻越走越远?
究竟先是灵魂远去了,身体就不再接触,还是先是身体的生疏而让灵魂走得更远?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千古之谜。
去掉源头,我们看到的只是鸡生蛋,蛋生鸡这样永恒的循环。就像所有婚姻中渐行渐远的夫妻,就像我的父母,他们陷在命运的轨迹中,被动地跟随,不自觉地跌宕。
很多年后,已婚的哥哥说起往事,他说,母亲的病,作为男人,父亲有很大责任。
我想,或许是吧。父亲没有尽到婚姻中一个男人的义务。
性,的确是婚姻中的一种权利和义务。
不想行使权利的人,可以放弃履行义务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每一个人都需要。
每一个人,包括我冷美人一样的母亲。
男人或者女人,你不可以让身边的那个人感觉到一种近在咫尺的抛弃。不可以让你身边的人像我的感觉到被抛弃的母亲那样,当着我和哥哥的面冲父亲狂喊:你还爱我吗?你快来爱我啊!你有多久没有爱我了?!
可是,错的难道只是父亲吗?
婚姻的责任,幸福的责任,只是一个人的吗?
欲将取之,必先与之。我想人们对婚姻的失望无非是都只考虑了自己需要什么,没有想过自己需要先给出什么。
这世上没有谁是不竭的爱之深海。
予取予求,总会枯竭。如我的父亲母亲,如那些愈来愈远最终彻底分离的夫妻,无论怎样丰美的开始,都会走向满目萧索的“回不去了”。
65,
长大后,我越来越相信,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潜在的精神病患者。我们都有精神分裂的资质。而我也相信精神是可控的,尤其对一个成年人来说。
那种自我控制的能力,叫意志力。
当抛弃悲欢爱恨荣辱廉耻,放逐自己滑出一条精神的底线,越过它,我们就是自由的,绝对的自由。
没有比绝对的自由更快乐的事了。就像没有比疯子更快乐的人了。
当然,也没有比疯子身边的亲人更禁锢更痛苦的了。疯子以自己的绝对自由夺取了身边人的自由,回赠他们以枷锁。
那一年,我听到这样的锁链声,听到我身体里发出的锁链声,像沉闷的哭声,被层层封锁在心灵深处悲恸的哭声。
我的母亲疯了。几乎每一个看到母亲的人都这样说。
那年春节,母亲到每一个亲戚家里发疯,胡言乱语地指责所有人。所有人,包括我的姨妈,我的寡居的舅母,甚至包括我的年老的外婆。
我至今还记得八十几岁的外婆坐在床上低头抹泪的样子,看起来格外让人心酸。
外婆一脸愁苦,拉着我的手喃喃自语般问我,我的孩儿啊,你说这怎么办?你说你妈这样该怎么办啊?
我只能扑簌簌地落泪。
父亲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说该将母亲送到精神病院去。
父亲试图劝说母亲去看医生。母亲立即更激烈地发作。我看你们谁敢把我送去医院?!
母亲怒目圆睁地大吼着。母亲的样子可以活吞下一只老虎。
他们说,母亲这种亢奋的状态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他们说,她不肯去,就把她捆起来送医院去。
真的会出人命的。说这话的人眼里都是恐惧。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亲戚。我想他们是好心建议。
父亲看着我和哥哥,一筹莫展。
我不能把你妈送到精神病医院去啊,那种地方不是人呆的。没疯也会变疯了。那样你妈这辈子就真的毁了。父亲说。
那样我跟你们外婆交代不过去啊。好好的一个人在我手里疯了,你们说我怎么跟你外婆交代啊。外婆这么大年纪受不了这种刺激啊。父亲说。
你们长大了也会怨我。怨我把你妈逼疯了。我不能把你妈就这样送精神病医院去啊。父亲说。
我就豁上去我这条命了。父亲说,目光坚定又有着一种揪心的空洞。
父亲这样说的时候,母亲在大叫着让父亲去爱她。
我记得父亲蹒跚向母亲房间走去的样子。
母亲的房间没有点灯。我的目光跟着父亲的背影延伸过去,突然就黑了。像一种猝不及防的陷落,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喊出,就被地狱一样的黑暗吞没。
66,
母亲疯魔的那段时间,我第一次觉得父亲像个真男人。
我不能肯定地说母亲的病与父亲有多大关系,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那段时间,不会有哪个做丈夫的会比父亲做得更好了。因为父亲其实可以在那段时间名正言顺地抛弃母亲,如果父亲想摆脱母亲的话。
父亲对生病母亲的不舍不弃让我看到了人性中光辉的一面。父亲用他的承担让我感觉到他的善良,也让我更加理解了父亲为什么会那么敬奉祖母。
我相信父母之间是相爱过的,不论这种爱有多短暂。
不过我不能确信经历过许多摩擦,碰撞甚至破裂之后的父母还是相爱的,尤其对于父亲来说,母亲对祖母的态度让父亲寒心彻骨。我想那时的父亲只是在勉力维持这段婚姻。
我始终不知道父亲究竟有没有像母亲认为的那样出轨。我也无法衡量如果父亲真的出轨这件事对于母亲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我那时能看到的,只是母亲不肯离婚,母亲间接赶走了祖母,母亲将所有内心的苦痛都发泄出来折磨我们,有意或者无意。
人生谁没有经历过苦痛呢?
成长就是教会我们变得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坚韧,越来越深厚。一个成年人对自身痛苦的消化能力几乎为零,就只能说是一种性格的缺陷了。
我不知道这种性格缺陷是先天还是后天形成,又能否弥补,能否修正。但是我想,如果愿意,至少它可以得到控制。
我想在我们的眼里,父亲,哥哥和我的眼里,对于母亲的病态发作是有一些承受能力的。我们跟那些外人不同。我们不会觉得母亲真的疯了。真的疯了的人,你是可以判断出来的。那种完全的失去理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母亲的发作不是那样。母亲的思维依旧是她惯常的逻辑,惯常地指责。
我们习惯了母亲的这种肆意妄为。客观地说,是我们的一再包容和沉默承受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母亲自我的强势。
我想父亲之所以敢舍得自己的一条命去陪伴发病的母亲也是这样以为的吧。
石头会开花吗?
我想会的。如果你用心,用强大的超乎寻常的忍耐和爱心。
高三那年寒假,父亲和哥哥有时候会外出,我几乎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有一次母亲又在指责我的时候忽然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用力往墙上撞,并且用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
死死地。
我想我忘记不了那种窒息的感觉。
母亲是恨我的吧。
母亲为什么会恨我呢?我有很长时间都陷在这个困惑里无法自拔。
而更痛苦的是,我不认为母亲有精神病,就像母亲不认为祖母痴呆一样。
我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固执地折磨着自己,吮吸着这种巨痛像吮吸着一种活着的快感。
那天母亲最终还是松开了她的手,在我以为我会就那样死去的时候。
我没有反抗。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我的生命是母亲给的,她想要,就拿去吧。拿去,我做一次彻底的偿还。
67,
如此半个月后,母亲的发作戛然而止。
其实现在想,并不是毫无原因的戛然而止。
那天,母亲又要跑去姨妈家里,我在后面跟随着。
在姨妈家门口,正好碰到我的大表哥。大表哥一看到母亲,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几乎是在用呵斥精神病人的语气呵斥母亲。
母亲显然没有意料到大表哥会这样对待她。
大表哥小时候家里贫穷,常常到我们家蹭饭吃,因为我们家的饭桌上总是有肉。母亲也常常给他们兄妹做新衣服。甚至初中毕业的大表哥的工作都是母亲托人帮忙介绍的。母亲对自己的娘家人很是热心。
母亲愣了半天,挣扎着说,我来看你妈。
你离我们远着点!我妈她才不愿看见你!你赶快把你妈弄回家去!大表哥指着我说,你们让她出来乱跑什么,祸害人吗?!
身高马大的大表哥的样子近乎凶恶。说出来的话都像棍子,呼呼地抡着驱赶着母亲和我。
母亲一定是被大表哥吓坏了。她竟然躲到我身后,低声说了句,你那么凶干什么,你还想打我吗?
打你怎么了?!你这样祸害人的疯子不打你打谁?还不赶快给我滚!大表哥真的抡起了拳头。
母亲转身就往回跑。
我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泪流满面。
大表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母亲,疯了的母亲!母亲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姨妈啊,也算是有恩于他。怎么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呢,即使母亲现在变成了疯子。
虽然我知道大表哥完全是出于对自己母亲的保护,我依然觉得他冷血无情。
即使我不够爱自己的母亲,即使我被她伤害得遍体鳞伤,我依然不能忍受别人这样粗鲁地对待她。仅仅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她怎样都是我的母亲。
那一天深夜,我正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脸。我偷偷睁开眼,是母亲。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摸我的脸。而我的脸上,大约还有睡前未干的泪痕。
我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母亲是要干什么?她是要杀死我吗?
黑暗中我能听到母亲低微的叹息。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母亲离开了我的房间。
从那天之后,母亲慢慢地又恢复了常态。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表哥的态度让母亲蓦然看清,其实这世上能够完全包容你的,包容你所有过错甚至伤害的,只有最亲最爱你的那几个人。
只有几个人。
对母亲而言,那几个人,是外婆,父亲,哥哥和我。
我想,或许我该感谢六亲不认冷酷凶恶的大表哥。他抡起的拳头打醒了混沌的母亲,让母亲知道,她不可以再作践下去了。她肆意伤害的都是最爱她的人。
的确如此,我们,每一个人,能够在情感上伤害到的,只是爱你的人。
而情感上的伤害,痛,并且难以愈合。
68,
噩梦般的寒假结束后,我几乎不能置信自己又坐在了教室里。
面对着厚厚的书本,我的脑海里只有披头散发的母亲,声嘶力竭的母亲,表情狂乱的母亲……
而翠翠,她没有再回到学校来。
后来知道,学校在春节之前的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已经逐一通知成绩差的学生,告诉他们春节过后不必回来上学了,反正以他们的成绩也不会考上大学,不如早点回家,早点寻求工作机会。学校保证,即使不参加毕业考试也会给他们高中毕业证书。
翠翠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学校简单决定了。
学校的举动看似温情脉脉,其实是变相强制退学。校方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减轻学校的压力,无非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高三一开学的时候,几乎每个班级都会涌进来二三十个复读生。班级人数一度达到八十几个。我记得我们的座位都是一个接一个地紧挨着。好不容易在两边各挤出一个窄窄的通道。天冷的时候,门窗不开,教室里挤满沉重的浊气。
学校一方面收取复读生每人三百块钱复读费,一方面用一张毕业证书买断了差生的前途,重新在一个小小的班级里达到了人数的平衡。
多么优化合理的最佳配置啊。三全其美。
可是,学校这样擅自决定合法吗?没有人会提出质疑。
凭什么预先剥夺差生参加高考的权利呢?那是一种人生的体验。并且谁敢肯定校方没有粗暴地埋没了一个有可能超常发挥的学生呢?这绝不是强词夺理。
高考是一场造就奇迹的考试,心理素质在其中起着非常微妙而关键的作用。有学生平时考试每次前三名,可就是高考回回发挥不正常。也有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会突然考出跌破大家眼镜的成绩。
单凭一次考试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是否合理,这是很值得商榷的命题,直接牵涉到我们的教育理念,教育目的和教育品质。
撇开高考制度的合理性不说,只说命运的奇迹,这里的确存在咸鱼翻身的机会,何况那时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谁都知道命运中充满了悬念。
而翠翠他们的命运却被学校擅自盖棺定论了。
被推出教室不能参加高考的孩子没有机会没有能力为自己的权利争辩。
留在教室继续埋头学习争跳龙门的孩子没有胸怀没有心思为他人不公正的待遇叫喊冤屈,或许还有人要暗暗高兴,那些捣乱的孩子终于不再捣乱他们了。
友谊?我想那些被赶回家的孩子与留下来的孩子之间一定有过或深或浅的友谊。只是友谊与自身利益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我们被教化驯服得冷漠而狭隘。
这多像一个社会的缩影。
一部分人的权利被剥夺发不出声音,一部分人明哲保身无动于衷,一部分人削尖脑袋挤入高层,一部分人高高在上覆手为雨翻手为云。
公平公正?多天真的孩子气啊!
我在翠翠离开学校后开始思念她。
翠翠是曾经想让我走进她的世界的。而我终是没有勇气走进去,我害怕看到出乎意料的东西,像桔子那样。所以翠翠从不知道我真的喜欢小戈。
而我知道翠翠对我偶然相遇的二表哥一见钟情。那是另一个悠长的故事了。
率真的翠翠追了二表哥很久,翠翠要到了二表哥的初次,然后绝然放手。
你表哥太穷了。我不能一辈子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那是一次我在上学路上遇到翠翠时她嚼着口香糖告诉我的。已经涉入人世的翠翠的理由只有这一个。仿佛很像个理由。
第一次给喜欢的人。一辈子给有钱的人。翠翠的观点从来都毫不遮掩,世故却率真坦诚。
毫不留恋离去的翠翠走了一条她向往的路,似乎通向她梦想过的一切。后来,听说在美容院做事的翠翠被收进局子里。再后来,翠翠这个人仿佛消失了,不再能探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我始终记得翠翠的那句话,削尖脑袋也要做官。而我,终是不舍得自己的脑袋。
我一直想对翠翠说,翠翠,那个身外的世界,物质的世界,真的不值得我们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俯身屈就。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对翠翠说。
那个记忆中眉清目秀的翠翠。那个痛恨自己母亲的翠翠。那个率真爽利的翠翠。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69,
小戈以非常勉强的成绩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部分熟悉同学的离开让离别的氛围慢慢浓郁起来,小戈看向我的目光不再冷漠。
偶尔我还是会迟到,不过不再被罚站了。高三的时间分秒必争,十分钟是太奢侈的反省时间了。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小戈可能真的像翠翠说的那样有意陪我罚站。
每次我迟到的时候,都会在楼梯拐角的地方看到无所事事站在那里的小戈,深蓝色的羽绒服,纯白色的长围巾。
我只要看到他在那里,奔走的脚步就不再急切,那些飘着雪花的时刻便不再寒冷。偌大的校园里仿佛只有我和小戈。远远的。近近的。
就像每一个夜晚放晚自习的时候走在我身边的小戈那样,近近的,远远的。
小戈看到我,并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走近,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在我的前面,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有时候回想起来这些都不像是真的。那个沉默的小戈,忧郁的小戈,我偷偷喜欢着的小戈,其实一直也喜欢着我。而我那时并不确信。
那时的我是一只忧伤的丑小鸭,含着深深扎入胸口的秘密的伤痛。
一个被沉重的锁链锁着的不快乐的灵魂会是美丽的吗?我不觉得。
我不觉得小戈会懂得我,更不觉得他会真的喜欢一个神情冷漠寡言飘忽的我。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常常会在课间大家都低头学习的时候,一个人跑到教室外面楼头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拐角,没有任何遮挡,只可以容纳一个人。
我喜欢站在那里,吹着风,吹各种各样的风,寒冷的,刺骨的,呼啸的,细腻的,僵硬的,柔软的。耳畔回响着那首歌:我是风……风……匆匆与你相逢……
我想,对尘世而言,我就是一阵轻飘飘的风吧。我会吹向哪里去?
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会被一阵风吹走。那样我将不必面对高考,不必面对自己的家人,不必面对我自己,也不必在回转身时面对身后的小戈,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
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四年的小戈,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光的小戈,我已经失去了的小戈。
我只能低下眼帘一脸漠然地从小戈身边擦肩而过。我记得小戈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道,那种让我恍惚迷乱的味道。
对于小戈的回忆,好像除去他温暖的笑脸,就是无数个我低下头来从他眼前擦肩而过的瞬间。
擦肩而过。多么让人惆怅的擦肩而过呵!
70,
上高三后,我的成绩在复读生的挤压下并不出色,我还是维持在应届生十名左右,不过加上复读生就要三十名左右了,在高考提档线的边沿上。我的数学成绩尤其拖后腿。
高三下半年,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数学题,发疯似的做。我把以前试卷上不会做做错的题目,一遍两遍三遍地做。
如果数学成绩可以像我的前座女孩那么好就好了,那时我一直这么想。要是我有那个女孩的数学成绩我就可以每次考第一名了。
我从不知道做数学题会有那么多乐趣。一道道我曾经无从下手的难题被我解开带给我无穷的乐趣,胜者的快感。那几个月我等于把整个高中三年的数学自学了一遍,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几乎没有什么题目可以难倒我了。
到高考的时候,我的数学是六门考试科目里的最高分,竟然比那个前座女孩还要高出一分。这是从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来我也可以。原来我可以做到。
我记得我看到高考数学成绩时内心的百感交集。这个100分的数学成绩让我觉得它来得那么迟。
我还是以几分之差落榜了。
发榜那天,知道自己落榜后我并没有多么难过。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高中三年我在学习上付出多少心思只有我自己知道。对旁听生身份的自卑,对小戈无法解脱的暗恋,对母亲和父亲无休止的冷战,尤其母亲闹了那么一场之后,我其实心里早已万念俱灰。
无论能不能考上大学,高考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解脱。考不上倒像是一种更好的出路。我可以早早参加工作,早早离开家庭。我不想再有任何依赖父母的地方了。我不想再亏欠父母任何东西了,金钱,或者情感。
母亲生病时对我说过做过的种种是挥之不去的伤痛,那种深深的伤痛会让我一瞬间情绪崩溃。
即使我可以原谅,但我无法遗忘。有一个我仿佛一直在风暴来临的那一天,在母亲疯狂的表情和话语里身不由己地旋转。
我想摆脱自己的家庭,我想摆脱自己的母亲。
这不孝的想法,却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父亲母亲和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劝说我回去补习,除去哥哥。我的老班主任还托人四处打听到我家,告诉我一定要回去复读,不然太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我本来就是一个连高中都不曾考上的笨学生。当我懂事以后,我对未来从来都没有多么宏伟的规划。
我想也只有哥哥会明白我为什么一意孤行地选择放弃复读吧。
闪亮的前途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遥远而渺茫。从家庭里走出去就是我那时最大最迫切的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我可以不计代价,任何代价,哪怕是一生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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