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考驗人性的面試題 (2024-12-16 11:17:59)

其實嚴格說起來，我要寫的並不是面試題，不過卻是與面試直接有關的一個問題，所以我就這樣命名了。

還是上周五的時候，塵兒忽然給我打電話，他正在考試周，我輕易不打擾他。先說了幾句關於第二天考完搬行李的事，塵兒話鋒一轉，聲音有點興奮地說，“媽媽，我剛剛就差點拿到一個offer了。”

塵兒馬上要進入第四次實習期了。前三次塵兒都很順利地拿到了可心的實習工作，這一次卻顯得艱難，整個經濟形勢不好，大學生找實習單位自然跟着受影響。前面兩輪機會都顆粒無收，塵兒已經給我打過好幾次預防針，有可能這次找不到實習單位，我也做好準備，打算這次就乾脆讓塵兒休息四個月，這兩年半的大學生活我親眼看着他有多辛苦。為了減輕塵兒的壓力，這學期我幾乎不再問詢塵兒實習的事情了。沒想到他竟然主動提。

“為什麼是差點？最後沒有拿到嗎？”我故作漫不經心地問。

“我剛剛面試結束不到十分鐘那個公司的人事負責人就給我打來電話，跟我說，我就是他們最想找的人，問我願不願意接受offer。如果我肯定會接受他們的offer的話，他們就不再面試下一個學生了，直接錄用我，取消後面的面試。”

我聽得興奮起來，這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好消息。“那你有沒有說你肯定會接受這個offer呢？”

“我說了，我當然說了，如果他們給我offer，我肯定會接受的。”

我長出一口氣，還好，這個小傢伙知道緊抓住機會，“那就沒有問題了。他們應當會給你offer的。”我說。

“沒有。他們沒有給我offer。因為我接着對她說，雖然我很想拿到這份工作，但是，請不要取消下一位學生的面試。”

塵兒的一個“但是”把我的嗓子眼揪緊了，不過我好像知道他會說什麼了。

“我跟她說，因為我們現在是考試周，我知道為了這個面試付出多少時間準備，如果那位同學把自己的考試放到一邊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準備了半天，卻臨時被取消了面試，這對他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我可以想象，他會因此非常難過的。所以請不要因為我取消他的面試，至少請給他一個機會。”

果然。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心底里都是欣慰：這真是我養的小孩。

“那人事部門的人怎麼說？”我問。

“她說你知道這樣意味着什麼嗎？很有可能下一位面試人員比你更優秀比你更適合這個崗位，那麼你就會失去這個工作機會了。她再三問我，你真的確定要這樣做嗎？真的確定要冒這個風險嗎？我對她說，是的，我很確定，願意冒這個險，無論結果如何，即使我被淘汰掉，我也感謝你們並接受這個結果。”

“你真的能接受因此被淘汰掉的結果嗎？”我緊跟着又追問了塵兒一句。

“當然，我當然希望拿到這個工作，但是我絕對不希望因為我那個學生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我希望他們按照計劃面試他，不要讓他為這個面試所做的努力白白浪費掉。即使最後結果他真是比我好，比我更適合這份工作，我被淘汰掉了，那我也接受這個結果。”

塵兒的聲音里都是確鑿無疑的肯定和明快的情緒，我想他應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並為自己能這樣做而開心，我心裡不由跟着漾滿了溫暖和安寧。“你做得很對，媽媽很開心你能想到那個學生的心情。只要你能接受最壞的結果就好。即使拿不到工作也沒關係的。”我追着安慰塵兒。

我知道我的安慰是多餘的，他已經想得清清楚楚了，但是還是忍不住給他我的肯定和鼓勵。

那天掛了電話後，跟我丈夫說起人事部門的這個問題，如果是他，他會怎麼回答。我複述人事部門人員的問題還沒有完全說完，這位具有無數次面試經驗的先生立即斬釘截鐵地插進來回答，“當然跟他們說把面試取消了，不必再面試其他人員了，我就是最佳人選。這個必須要自信，自信才能抓住機會……”

答案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嗎？我無助地看着他，心裡浮起一個念頭：這人畢竟不是我養大的啊……

我把塵兒的回答說給他聽，他沉默了一會兒，倒是開口說，“塵兒這樣答也不錯，他能想到其他人不容易。”停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這樣想確實不容易。”

他沒有習慣性地一棒子把塵兒的回答打死，語氣之中甚至有些欣慰和讚嘆，這倒是讓我意外了，心裡浮起第二個念頭：這人畢竟是我用了二十年時間親手修改過的啊……

本來電話里塵兒說人事部門最早周五晚上就會給他消息到底是否最終錄用他，因為他還有一個offer等待回復，但是知道周六下午塵兒還有最後一門考試，我就不方便追着詢問面試結果究竟怎麼樣。

周六下午去接塵兒的路上，我跟我丈夫一路念叨着這件事。塵兒到底拿到了這份工作沒有呢，真是有點忐忑不安。我希望塵兒能夠拿到這份工作，但是又怕真的會因為給了別人機會而讓他失去了機會，我怕這會打擊到他。

我丈夫說，這還真的很難說，要看人事部門需要的是什麼人了。

我很鬱悶，西方社會不是都很重視人文的嗎，即使公司也很注重那種人性溫情的企業文化的建設。我始終記得很多年前在《讀者》，《青年文摘》這些雜誌上看過的國外人力資源部門面試的一些題目，充滿溫情和智慧之美，那些小文章深深地感動過我，也深深地影響着我的人生觀。

不過我也知道，我的觀點一錢不值，我左右不了別人怎麼想，而且畢竟那是幾十年前的西方社會了，如今，我丈夫所說的形勢巨變的如今，他們所鼓勵和追求的還是這些人性之美嗎？假如這個世界不再是我以為了解的樣子怎麼辦？

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認為塵兒的回答是完美的回答。我希望當我把這樣好的小孩投送進社會這個大轉盤中時，他不會被不良的社會風氣強行扭曲，若是扭曲那將是多麼悲哀的事……

這樣一路思緒萬千地想着，我心裡已經暗暗準備好了，如果塵兒當真沒有拿到這份工作，我也要好好誇獎他：寶貝，你做得很對。媽媽為你驕傲。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人生很長，要堅持做你自己認為對的事，不要被外界錯誤的觀點改變。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我是要求自己沉住氣的，但是見了塵兒的面到底還是沒忍住，我實在是太好奇了：“最後給你offer了沒？”

“給了，”塵兒有點愣了一下之後回答（他好像完全忘了這件事了），“我忙考試都忙暈了，媽媽，我拿到了那份工作，她昨天晚上就把offer發給我了。”塵兒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用疲憊的聲音回答。他真是累壞了，頭天只睡了三個小時。

真是讓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好，我一直堅信的那些人性中的美好並沒有辜負我的堅持也沒有辜負純真的塵兒，這個世界仍有很多美麗的靈魂在支撐着它——塵兒說那位人力資源部門的女士來自蘇格蘭，跟我年紀差不多，也有一位在讀大學的兒子。

後來我拿這個問題問凡兒，他早晚也會面對這種問題的。

“媽媽，還用問嗎，當然是要讓她繼續面試下一位了，取消面試對那個人是不公平的！”凡兒把“不公平”三個字說得很誇張，聽得我開心得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