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終會到來......
記得張愛玲《傾城之戀》裡有一句話,一貫的張氏漫不經心的鋒利:“你年輕麼?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裡,青春是不稀罕的”,對這一句,我的印象非常深。
年輕時讀到它粲然一笑,因為那時正青春飛揚,心頭沒有一絲一毫陰霾。四十歲左右的時候重讀到它,忍不住在心裡嘶嘶地倒吸幾口涼氣,哀嘆一聲:青春已經逝去了。如今再想到這句話時,所有的重點都放在了那個“老”字上,因為已經看得清這個字究竟意味着什麼。
準確地說,我是從母親身上真切地看清楚這個字的。
三年前的母親八十周歲,騎上她的五十多年的永久牌自行車,還能像風一樣飛奔,那時我讓母親不要再騎車的話就是掠過母親耳邊的那陣風,轉瞬就被拋到身後了。
而三年後,母親只是從自行車上輕輕倒在地上,在家門口的樓下像慢鏡頭那樣慢地倒下,就胯骨骨折了。慶幸的是經過三個月的調養,骨折痊癒,母親又可以甩開拐杖自如地行走。只是到底不同,我能感覺到母親的精氣神明顯不如三年前,即使還可以一個高抬腿就把小腿搭到健身單槓上,母親行走時腳底在地面上鈍鈍摩擦的拖沓聲一直在提醒我:母親真的老了。
在我心裡母親仿佛永遠不會老,當然這主要是母親灌輸給我的思想,母親一直很樂觀,我便也跟着樂觀,說不定會有奇蹟。可惜......
三年前母親無論如何不肯去養老院,她會圓瞪雙眼聲音響亮地跟我爭執:堅決不去養老院,那就是住監獄。三年後母親雖然沒有十分樂意但卻不再強硬拒絕,母親說話不再斬釘截鐵,聲音和神情里都有了女人的柔軟:“好哇,我聽你的。”
母親這柔軟我仿佛等待了一生,本該欣慰,我卻為這種柔軟包裹下的虛弱莫名傷感起來。
對母親來說,那個她從未預想過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母親一直自信她會永遠生龍活虎,不會虛弱無力更不會病病殃殃,所以她把自己一輩子積攢的錢財花光散盡,手裡不額外多留一分錢是母親的生存信條,她活得自我、任性、灑脫......
只是命運的劇本沒有按照母親美好的意願寫。她的身體開始羸弱,用母親的話說:“我沒想到,我身上現在也會沒什麼勁兒,動不動也會像別的老人那樣覺得累了。”
我沉默地聽着,事不臨身的時候我們都想不到。
很多親戚朋友勸我立即將母親送到養老院去,雖然我帶母親去參觀了養老院——現在流行叫康養中心——母親覺得那裡的環境不錯,管理也有序,是個安度晚年的好地方,但是我知道母親的心裡其實並沒有做好這個準備,便不忍心逼迫她,就像不忍心逼迫一個還沒有做好進入幼兒園準備的小孩兒。
我沒有跟親朋好友說的理由是:我希望我到了年老的時候,也給我多一點的時間接受自己年老的事實,也給我多一點去面對新環境的心理建設的時間,我知道,這一天沒有多遠,不過二三十年。
容讓母親的任性和自我,就是容讓未來的我——世上的事都這麼簡單,對待年老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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