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六年八⽉，紅衛兵運動破四舊從北京向全國各地蔓延，為逃避⼯作組控制的紅衛兵的圍攻，我逃離去了北京。到達北京⼤概是八⽉⼆⼗二⽇借住在北⼤技術物理系的⾼中同學L君處。北⼤技術物理系屬於國防科委系統，位於中關村科學院內，不在北⼤校園。L君那⼀屆因為⽂⾰運動⽽不能畢 業，部分學⽣已⾃發到全國各地串聯，宿舍的空床位比較多。在L君的幫助下，避難的⽣活很順利被安頓下來。
第⼆天，L君帶我到北⼤看⼤字報。從技術物理繫到北⼤校園須從科學院宿舍穿過。我們從食堂出來，剛剛在⼀棟宿舍轉彎，走在宿舍間的⼤路上，便看到不少⼈遠遠圍在⼀個⻔洞外的⼤路上，⼩孩居多。⽔泥路⾯上已堆放了很多書，隨後⼀個老頭戰戰兢兢抱着⼀摞書從⻔洞出來，加進那堆書中。這時我們對書和老頭多看了⼏眼，書基本上都是外⽂的，精裝本居多。老頭中等⾝材，⼲瘦，⼀臉苦相，兩眼⽆神。L君⼩聲告訴我，“趙九章”【1】。“喔”，我也意識到這老頭並非平凡之輩，印象中趙九章是科學院地球物理所所⻓。L君補充道“中國空間衛星院的院⻓”。⼜搬了兩趟之後，老頭點上火，不⼀會書猛烈燃燒起來，火焰升的老⾼，⼩孩興奮得叫喚起來。我們這才意識到老頭要燒書。只是從⼩學念到⼤學畢業，書是好東⻄的觀念根深蒂固，不怕書多，只愁沒錢買，⼲嘛要燒書？是了，我想起來前⼏天的新聞，科學院院⻓郭沫若聲稱，⽤⽑思想衡量，他的著作都是四舊，應該全部燒掉。看來這老頭響應郭沫若的樣板，與四舊決裂【2】。
正當我們準備離開，⼀隊青年紅衛兵舉着紅旗，敲着鑼呼嘯來到⻔洞前。⼆話不說，拎⼩雞似的將趙拉過來，帶上⾼帽，掛上“反動權威”的⿊牌，在衣服後背上潑上墨汁，寫上什麼字，整個“⽜⿁蛇神”的扮裝過程不過⼏秒鐘，趙表現得⼗分配合。然後紅衛兵壓着趙九章，敲着鑼，呼喚⼝號⽽去。⼀些⼩孩跳着叫着跟隨着，圍觀的⼤⼈保持沉默，沒⼈出聲。這些紅衛兵不像學⽣，估計是趙⼯作單位的“苦⼤仇深”之輩，從批⽃的熟練程度看，我們看到的肯定不是第⼀次。但這是我這輩⼦第⼀次看到在現實中出現的帶⾼帽，掛⿊牌。以前只在電影“紅⾊娘⼦軍“⻅識南霸天戴⾼帽，那是⺠主⾰命時代的敵⼈，現在⽂化⾰命使科學家也轉化為新的敵⼈。
當天到北⼤看⼤字報和串連的⼈比較多，⼤字報雖鋪天蓋地，但基本 上都是⾸長講話及批判陸平、彭佩雲之類，無新鮮感，沒有留下什 麼印象。比較新奇的是北⼤紅衛兵批⾾陸平、彭佩雲現場，以公開⽰眾羞辱⽅式，每半⼩時將他們從⼀棟⼤樓拖出到⼆樓平台，掛⿊牌、 坐⾶機，⾯對地⾯圍觀的興奮的串連⼈群，紅衛兵引領呼喊打倒⼝號，上下呼應，批判氣氛⼗分熱烈。 到北京的第⼀天，初步領教了⾰命帶來的變化。寫這篇回憶⽂時，曾搜尋網上有關趙九章先⽣的資料，除了多篇紀念⽂章【3】，沒發現任何懺悔反思⽂字。當年揪⾾趙九章先⽣的苦⼤仇深的紅衛兵哪裡去了？他們應該是趙先⽣的學⽣輩，畢業不久的“助理研究員”。當年靠出⾝起家，學習年齡鬧⾰命，不學無術。幾⼗年來，中國空間⼯程始終靠啃老⼀輩歐美訓練的科學家，如錢學森（戰略火箭）、郭永懷（火箭材料和⼯藝）、趙九章（空間物理）等的老本，以及在第⼀線指揮的如莊逢⽢（青海核試驗基地司令員，錢學森在加州理⼯學院的博⼠⽣），引導中國空間⼯程異軍突起。打倒⺠國培養的老⼀輩學家以後，按照逆淘汰的慣例，這批紅衛兵順理成章成為中國空間⼯程的當然接班⼈，現在也應已退休了。以我後半輩⼦在美國從事空間⼯程的經驗，以及對中國同⾏的實際⽔平的了解，就他們這種德⾏接班，我完全不看好這批紅衛兵掌⾨⼈。官⽅宣傳的所謂“創新”是花架⼦，忽悠好⼤喜功的領導和愛國腦殘的草⺠⽽已。 與世界的實際差距正不斷加⼤，⾄今商⽤⼤⾶機進不了市場即是明證。
【1】維基百科：趙九章（1907年10⽉15⽇－1968年10⽉26⽇），河南開封⼈，祖籍浙江吳興。中國地球物理學家和氣象學家。中國⽓象科學從定性描敘走向數值預報的先驅，把數學、物理引入中國⽓象學的第⼀⼈。 中國地球物理和空間物理的開拓者，⼈造衛星事業的倡導 者、組織者和奠基⼈之⼀。1968年10⽉26⽇，趙九 章在⽂化⼤⾰命期間被迫害、⾃殺⾝亡，在撥亂反正期間獲得平反，1999年被中國政府追認為“兩彈⼀星元 勛” 。https://zh.wikipedia.org/wiki/ %E8%B5%B5%E4%B9%9D%E7%AB%A0
【2】《⼈⺠⽇報》1966/5/5，郭沫若在全國⼈⼤常委會上的發⾔：“我是⼀個⽂化⼈，甚⾄於好些⼈都說我是 ⼀個作家，還是⼀個詩⼈，⼜是⼀個什麼歷史學家。⼏⼗年來，⼀直拿着筆桿⼦在寫東⻄， 也翻譯了⼀些東 ⻄。按字數來講，恐怕有⼏百萬字了”
【3】如李建榮⽂(筆名：老多），“著名科學家趙九章和老多爸爸的故 事”：趙九章先⽣清華⼤學物理系畢業， 通過庚⼦賠款考試，赴德國柏林⼤學學習⽓象學，回國後應⽤數學和物理學解決⽓象問題，開創⼤⽓物理學。 趙九章先⽣還開創多個學科領域，包括中國地球物理和空間物理研究。六⼗年代籌劃和領導衛星研究開發，是 中國第⼀顆⼈造衛星東⽅紅⼀號的總設計師。趙九章先⽣學貫東⻄，多才多藝，科學院有名的書法家。 https://www.xuehua.us/a/5eb8917386ec4d630fe45cd7
* 旅美學⼈，來美留學⼯作40餘年，退休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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