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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被時代悄悄帶走的"芳華" 2026-11-22 11:59:20


 

 

一段被時代悄悄帶走的“芳華”

1961 年,我考入北京一所大學預科班。那是一所寄宿學校,在當年,是許多人羨慕卻進不來的地方。學校的選址本身就帶着傳奇色彩。傳說這裡原是某位大軍閥的宅院,雕梁畫棟,院落深深,頗有幾分《紅樓夢》裡榮國府的氣象。校園裡除了我們一百多名學生,還有一個干訓部,清一色是外貿系統送來進修外語的幹部。學校高乾子弟很多,我所在的英語小班有兩位部長的孩子,分別是外貿、煤炭部外加一大軍區司令員的子女;他們和來自普通家庭的學生沒有什麼區別,至少在學校里看不出來。這所學校的主課只有三門:外語,漢語,化學。外面的孩子累死累活要學七八門課,然後擠高考的獨立橋,而我們畢業時只要各門考試及格都可以直接進入本科大學。

從今天看這座學校等於為考大學開了後門。而真正受益的是一些難以實力考上大學而又看好就業前途的幹部子弟。

我十五歲考入這所學校,前面有兩屆在校生,我們又是最後一屆,六四年畢業後學校不在招生,學校的老師政工幹部加上食堂後勤全部撤回本院。

我來到學校後第一個感覺是這裡的孩子,都顯得比我大,見多識廣。有會舉重,練單槓的,有愛唱幾句世界名曲的。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划船歌,鴿子,莫斯科郊外的夜晚。還有一位帶着火剪來的,在宿舍里照着鏡子燙頭。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留背頭打發臘的何明同學。

他背地裡偷着吸姻,

課後結夥逛大街,看電影,但他英語基礎好,學習成績不錯。

何明進校頭一年因表現突出被歸入所謂 “自由散漫、只專不紅”的一類。當時正演電影年輕一代。開始了反修,反和平演變教育。有一次,輔導員找他談話,經點撥,他寫了入團申請書,並開始有意與原來的那一圈小夥伴劃清界線。

我們知道團組織在培養他入團,原來和他關係不錯的人,不在和他無話不說,處處變得十分謹慎。那時學習雷鋒已成熱潮。我們是住校生,學雷鋒做好事受環境限制,凡你能想到的事,別人也想到了,比如去食堂掃地擦桌子,人多了,還為搶活吵架。女同學發揮特長,幫助男同學拆冼縫被子。

何明獨霸了早上打洗臉水的工作。不等打起床鈴,他就攝手攝腳下地,提著大水壺去鍋爐房以產房為同宿舍的人打洗臉水;冬天,別人還在被窩裡,他已經在宿舍里打理火爐、添媒,倒垃圾。每次下鄉支農都表現突出,住老鄉家幫助房東掃院子、挑水。

 但正是這些“過於積極”的表現,給他招來了麻煩。有人懷疑他打小報告,說他是宿舍的竊聽器。還有人藉機諷刺他。

 一次,有人當着很多人的面起鬨:“我這兒有雙臭襪子,誰幫我洗洗?我替他向領導匯報一下。”立刻有人跟着喊:“順手把我褲衩也洗了吧!”

哄堂大笑。

何明委屈地站在那裡,沒說話。

看的出,班長、支部委員也並不太喜歡他。原因不難理解——他的“先進”,會使他們變的平庸。在那個年代,表現是有分寸的,越過了那條無形的線,會給周邊的人帶來壓力反而讓人不安。高三畢業前他入了團。

按條件,他完全可以直升本院,完成四年的大學學業。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放棄了。他說得很簡單:

家裡負擔重,下面還有一弟一妹;早點工作,可以減輕父母的經濟壓力。

還有一個原因,他沒有多說——大學畢業後全國統一分配,他不想離開北京。

 於是,高中畢業那年,他被分到一所中學教英語。不久,升為教導主任,負責學生紀律和思想教育。

 命運的轉折,很快到來。

 “文革”開始後,他家的成分變了——由“城市貧民”,改成了“資本家”。

其實,他家上兩代都是搖煤球的。一個籃球場大小的院子,是全家的工作場所:除了煤堆就是黃土堆,還有一台手壓抽水機,用來和煤泥;那時還沒有蜂窩煤,一切都是手工勞動的; 住的是兩間半磚半泥的房子,屋裡是農村式的土炕,柴火灶。他們就在這裡生活了兩代人。

運動中,有人揭發他父親“雇過幫工”,還給警察局定期送煤球,巴結反對勢力,於是又被定為“資本家”。

 成分一變,他從領導層又回到普通教師行列。不久,政策調整,教師要憑學歷上崗,大學英語系畢業生來到學校,把他頂替下來。

 他被分到後勤組,管水電、修理、綠化工作。

這一管,就是許多年。

 55 歲那年,他退休,由一個子女頂替上班,做了學校會計。

 再回頭看我們那一班同學,軌跡已然分明。

 幾位高乾子女,本科畢業後,有的出國,有的做起了進出口貿易,還有人進了外貿部,做了大使館參贊。更離譜的是有人回過頭來娶走了當年的“校花”。他們比別人更早接觸了西方文化。有一次開同學會,一位同學木納地站在那裡,使人想起魯迅小說‘’故鄉‘’里的潤土,他怯怯地問在外貿部工作的一位老同學‘’ 你去過幾個國家‘’ ,那位回答說你最好問我沒去過那些國家。

 當年的老班長先留校當學生科科長,後來進了黨委宣傳部當處長,我們早看他是幹部苗子,比他爸爸還勵害,到九十年代,已升至是副院長。

 而同班的大多數人,也都完成了本科,或考入其他大學,或順利走上各自的工作崗位。何明有先見之明,本科畢業後大多數去了外地,最遠分到喀什,最近分到承德外貿,上山收核桃。

 何明,穩穩地留在了北京,他不曾出席任何同學會,不入群,不聯繫任何人。

 何明的故事不像電影《芳華》有那麼多起伏的情節,底色卻是一樣的。

有些人被時代高高舉起,

有些人被時代輕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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