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山西好風光》的第三段歌詞很多人都會唱《人說山西好風光》,即使不能從頭唱到尾,也大多記得那幾句極有畫面感的歌詞:左邊是太行山,右邊是呂梁山,站在高處望去,汾河水從小村旁嘩啦啦地流過。 這首歌由喬羽作詞、張棣昌作曲,是電影《我們村裡的年輕人》續集中的插曲,由郭蘭英首唱。電影中的故事發生在山西農村,寫一群年輕人建設家鄉、追求愛情和幸福生活。《人說山西好風光》也因此帶着濃郁的山西氣息。喬羽沒有在歌詞裡羅列名勝古蹟,而是選取了幾個最樸素的形象:太行山、呂梁山、汾河、小村、杏花,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 歌曲的第一段寫山水。歌詞從“人說山西好風光”起筆,接着把視野拉開,讓人仿佛站在晉中平原的一處高地,左看太行,右望呂梁,再把目光落到從村旁流過的汾河。歌詞的語言十分口語化,甚至像一個山西老鄉站在身邊,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給遠方來的客人看。 第二段則從山水轉到人。杏花村里杏花開放,年輕人正值美好年華,男子不怕吃苦,女子心靈手巧。最後,喬羽寫到一位白髮婆婆。她雖然上了年紀,卻挺直腰板,看起來仿佛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 這位白髮婆婆是整首歌中最生動的人物。喬羽沒有直接寫“山西人民勤勞勇敢、精神煥發”,而是讓一位老人站了出來。她一挺腰,人們便能看到她身上的生命力,也能理解這片土地上的人為什麼不向貧困和艱難低頭。 正因為如此,《人說山西好風光》雖然誕生於一個政治氣氛十分濃厚的年代,歌詞中卻很少有抽象的政治語言。它寫的是看得見的山水、莊稼和人物,卻自然地表達了對故鄉、人民和新生活的讚美。這一向被認為是喬羽歌詞最了不起的地方。 老梁在視頻節目《喬羽、閻肅創作背後的故事》中,也談到了喬羽的這一特點。他認為,喬羽創作主旋律歌曲時,很少直接喊口號,而是善於從普通人的生活入手。 例如,《我的祖國》沒有從戰爭、勝利或英雄主義寫起,而是先寫一條大河,寫河面上的白帆和兩岸的稻花。中國人無論生長在哪裡,記憶里往往都有一條故鄉的河,因此“一條大河”很容易喚起聽眾共同的感情。《讓我們盪起雙槳》也是如此。歌詞先寫小船、波浪、白塔、綠樹和紅牆,讓孩子們的幸福生活通過具體的畫面呈現出來。 老梁認為,喬羽知道口號不能真正打動人,生活本身才有長久的力量。後來,他在一次演出的後台遇到郭蘭英,便把自己的看法告訴了她。 郭蘭英聽完以後,卻反問他:“誰說喬羽沒有喊過口號?” 她隨後問老梁,是否聽過《人說山西好風光》的第三段歌詞。 老梁很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這首歌一直只有兩段。第一段寫景,第二段寫人,內容與結構都已經很完整,似乎沒有再增加一段的必要。 郭蘭英卻告訴他,這首歌最初確實有第三段,只是後來沒有被保留下來。 按照老梁在視頻中的講述,喬羽寫好前兩段後,作品受到了一些質疑。有人認為,山西並不是處處“地肥水美”,為什麼可以這樣概括?也有人提出,河北、河南、安徽和其他地方同樣有好風光,歌詞為什麼偏偏只說山西好? 從藝術創作的角度看,這種質疑顯然有些牽強。一首題為《人說山西好風光》的歌,自然應該集中描寫山西。讚美自己的故鄉,並不意味着否定別人的故鄉;就像一個人稱讚自己的母親,也不等於認為別人的母親不好。 可是,這首歌寫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當時文藝作品除了描寫生活,往往還被要求直接表現明確的政治主題。喬羽的前兩段雖然寫了新農村的面貌和勞動人民的精神,卻沒有出現“革命”等直接表明政治立場的詞語。在一些人看來,僅僅描寫山水和人民還不夠,結尾還需要進一步“提高”。 在這些壓力之下,喬羽只好補寫第三段。這一段開頭寫“哪裡革命哪裡強”,隨後寫人的思想和土地面貌都發生了改變。後面的中心意思是:世上並不只有山西好,凡是經過革命、建設和改造的地方,都可以出現新的好風光。 如果單獨看,這一段表達的意思符合當時的要求,也把讚美對象從山西擴大到了其他地方。但如果把它接在前兩段後面,便會明顯感到風格發生了變化。 前兩段處處都有具體的形象。太行和呂梁是可以指給別人看的,汾河的流水是可以聽見的,杏花仿佛帶着香氣,白髮婆婆也像真的站在村口。第三段則忽然離開了這些山水和人物,轉而使用概括性的政治語言。 原本自然流淌的歌聲,因此變得像是在向人解釋:這首歌雖然只寫山西,卻具有更高、更廣泛的政治意義。 據老梁轉述,郭蘭英看到第三段後,認為它寫得不好,也不願意演唱。喬羽自己顯然也知道,這一段是在外界壓力下補寫的,與前兩段的藝術風格並不一致。他沒有堅持讓郭蘭英唱下去,而是同意在演唱中捨去第三段。 於是,後來流傳下來的《人說山西好風光》只有兩段。 這件事表面上只是一次歌詞的刪改,實際上卻很耐人尋味。喬羽是歌詞作者,卻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藝術判斷行事。為了讓作品通過,他不得不補上一段符合當時要求的歌詞。郭蘭英是歌曲的演唱者,她不能改變時代,卻可以決定自己怎樣處理這首歌。一個人在壓力下把第三段寫了出來,另一個人又在演唱中把它放了下來。 他們都沒有公開談論這次取捨。第三段也沒有引起什麼爭論,只是逐漸從錄音、歌譜和人們的記憶中消失。後來的人聽到這首歌,往往以為它本來就是二段式作品。 從最後的結果來看,時間證明了喬羽和郭蘭英的藝術判斷。前兩段沒有因為缺少直接的政治口號而顯得思想薄弱,反而因為寫得具體、真實而獲得了長久的生命。不同年代的聽眾都能理解故鄉的山水,也都能被勞動者的堅韌和白髮婆婆的樂觀所感染。 而第三段中的政治語言與特定歷史環境聯繫得太緊。一旦那個時代過去,它便很難像山河、杏花和普通人的生活一樣,繼續引起後人的共鳴。 喬羽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作家。他同樣要面對審查、批評和來自各方面的要求,也可能寫下自己並不滿意的文字。這個故事並沒有損害他的藝術聲譽,反而讓人更清楚地看到,一首經典作品能夠保留下來,有時不僅因為作者寫了什麼,也因為作者和演唱者共同決定捨棄了什麼。 郭蘭英在這個故事中的作用尤其值得注意。她不僅是《人說山西好風光》的首唱者,也是這段創作往事的見證者。她來自山西,對歌詞中的山水和人物有着切身的感受,也最清楚怎樣的語言適合進入歌聲。 她沒有簡單地把稿紙上的每一句詞都唱出來,而是根據自己對歌曲的理解作出了選擇。這個選擇保護了整首歌的風格,也使它沒有被一段過於應景的歌詞限制在某個特定年代。 多年以後,郭蘭英自己也成了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人。她再次站上舞台演唱《人說山西好風光》時,人們很容易聯想到歌詞中的那位白髮婆婆。年輕時,她唱的是山西老人不肯服老的精神;到了晚年,她自己也挺直腰板,成為歌中人物的真實寫照。 她唱了一輩子這首歌,卻始終沒有把第三段重新唱回來。 不是因為第三段被遺忘了。恰恰相反,正因為她記得它是怎樣產生的,也明白喬羽當年的無奈,所以更知道哪些歌詞應該交給時間,哪些歌詞應該留在歌聲中。 2026年8月,郭蘭英去世。人們再次聽到她演唱的《人說山西好風光》,太行、呂梁、汾河和杏花依舊鮮明。六十多年前的小村莊仿佛仍然在那裡,那位白髮婆婆也依舊挺着腰板,站在歌聲深處。 與此同時,那段沒有被唱下去的第三段歌詞,也讓這首歌多了一段不為人熟知的歷史。它使人看到,一部藝術作品的形成並不總是一帆風順。作者有不得已的妥協,演唱者有自己的判斷,而經典有時正是在這樣的妥協與堅持之間保存下來的。 第三段曾經因為時代的要求而被寫出來,後來又因為藝術的選擇而消失。它沒有成為歌曲中最響亮的一段,卻成為歌曲背後最值得講述的故事。 真正流傳下來的,仍然是喬羽最熟悉的那些東西:山水、村莊、勞動和人。 口號會隨着時代改變,太行和呂梁卻依舊在那裡;政治語言可能逐漸陌生,汾河流水的聲音卻仍然親切。杏花每年都會開放,人也總會從年輕走向白髮,而那種即使歷經艱難也要挺直腰板的精神,並不屬於某一個特定年代。 也許,這正是《人說山西好風光》能夠傳唱至今的原因。 它最終沒有依靠第三段來“提高”自己。相反,正因為第三段沒有被唱下去,前兩段中樸素、真實的山河與人民,才完整地留在了幾代人的記憶里。
**資料說明:**本文根據老梁在YouTube視頻《喬羽、閻肅創作背後的故事》中講述的往事改寫。關於第三段歌詞及其創作壓力的細節,來自老梁轉述他與郭蘭英在演出後台的談話,屬於當事人的口述材料,並非依據目前公開可見的原始手稿。文章同時參考了《人說山西好風光》的公開創作背景,以及高山流水論壇《【山西好風光】——送郭蘭英先生》中的悼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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