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騙的快樂

                         李公尚

在洛杉磯的一個商業中心，有家中國自助餐廳，導遊每天帶領大量中國遊客前往就餐。旅遊旺季，前去就餐的中國遊客要排很長的隊，在餐廳外候餐。

比爾先生開的化妝品商店，緊靠這家中國餐廳。他注意到：中國遊客吃完飯，毫無例外地都愛到周圍的各個商店轉。甚至中國遊客排隊候餐時，也只有少數人排隊，大多數人都去逛商店。他很奇怪，這周圍很多商店，除了一家中國人開的賣化妝品和保健品的商店外，其他都很難做中國遊客的生意。

很多商店把無法做中國人的生意，歸結為語言不通，但比爾不以為然。中國遊客進了他的商店，大都轉轉看看，最多問問價錢，就推門離去。旁邊的中國商店和他賣同樣的商品，標價比他商店的高，中國遊客卻購買踴躍，讓他覺得不合情理。為了弄清原因，他經常跟着中國遊客，進入中國商店觀察。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研究，他發現中國遊客看到新奇或名牌商品，總是先問價錢，即便明碼標價，也明知故問。一旦聽說可以打折，不管有用沒用，都搶着買。很多人說自己沒用，可以帶回去送人。對於早就打算要買的目標商品，找到後看了標價，照樣問價，然後討價還價。如砍價成功，就大量購買。一旦買到了“便宜貨”，就向同伴炫耀，顯示自己精明。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沒買那種商品的人就感覺自己吃虧了，於是也去買。有時那種商品甚至會賣到脫銷。

比爾想了很久，終於明白了。中國遊客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相信在美國買的商品，質量全都合格，所以根本不問質量，只問價格。美國人做不了中國人的生意，是因為中國遊客喜愛討價還價，而美國商店卻無權隨便打折。

他了解到，中國遊客到中國商店去，是因為導遊和商店有利益關係，把商店的價格說成全美國最低，而商店卻趁機標高價格，當中國遊客津津樂道討價還價時，商店再逐步降低價格。

這是個了不起的發現。比爾驚喜自己想出了吸引中國遊客的辦法。一天，一位中國遊客進門，他熱情接待，耐心細緻地介紹產品特點和功效。他知道那位遊客根本聽不懂他的話，只是出於禮貌不好拂袖而去。果然，想儘快離去的遊客打斷他，指着感興趣的商品詢問價錢。他裝作老眼昏花，戴上花鏡看了半天，又摘掉花鏡，似乎不放心，再戴上，最後拿過計算器，按下數字：63.33元。

遊客看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再看看商品下面的標價，明明寫着89.99元。便問商品是不是打折。比爾聳聳肩幫，雙手一攤，堅定地表示決不打折。說打折損害廠商和店鋪的信譽，行業規定正品不許打折。遊客狡詰地指着計算器，比劃着手勢，用生硬的英語問：“真的？這上面的價格沒錯？”比爾堅定地點點頭。

於是遊客立即把那款商品拿到櫃檯，急急忙忙付款。比爾給他結帳時，他不失時機又儘可能多地去拿一些，一起付款。他出門時，比爾見他沾沾自喜，毫無半點愧疚。

遊客走後不久，商店裡一下進來好幾位中國遊客，點名要買這款商品。這幾位遊客儘自己的最大能量，靜悄悄地取了商品，大氣不敢出地走到櫃檯付款。一出門，哈哈大笑，議論紛紛。比爾知道，他們在笑他眼老昏花，自豪於“騙了老外”。

很快，他的商店一下湧進了幾十名中國遊客。很多顧客在搶購那款商品時，還詢問其它商品價格，比爾拿着計算器，有的按出正確價格，有的故意按錯。按錯價格的商品，多被搶購一空。

那天，最後幾位旅客離去時，比爾故意問：“你們為什麼喜歡這款商品？”幾位顧客聽了，互使眼色都不說話。一名想練說英語的遊客自以為是地說：“美國人開的商店一般不會騙人。旁邊那家中國店賣的東西可能是假貨，正品哪有打折的？”比爾問：“既然知道他們賣假貨，為什麼還買？”遊客答：“圖個便宜，回去送人。我們從美國商店買的東西，一般都留着自己用。”

比爾的這個小招數，屢試不爽，讓他的生意大有起色。一次，他故意離開商店，讓他女兒替他照看一會兒。她女兒為遊客結帳時，按照標價結帳。幾名顧客付款後，發現和前面遊客付的錢不一樣，就質問為什麼多收他們的錢。前面幾位付了錢的遊客聽了，趕緊悄悄離開商店。比爾的女兒拿着標價告訴他們並沒有錯，讓他們把前面那些付了款的人找回來問問。這幾名遊客知道前面的顧客不會回來，為了面子，他們不好退貨，只好悻悻離去。出了商店不久，他們和那些等在門外，取笑奚落他們的遊客吵罵起來。

比爾和中國遊客從此建立了雙贏的情誼，共享騙人和受騙的快樂。看到洋洋自得的中國遊客從他的店裡乘興而去，他常對人說：中國人真像一群頑皮的孩子，非常可愛。即便受了騙，也歡天喜地。

                     2015年3月22日

                     於美國加利福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