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中風了 蔡錚 1 周二早起給孩子做飯,右手忽然抬不起來,嚇一跳,從沒有過的,怎麼了?這不是偏癱嗎!只得用左手。好一會,右手能動了。開了手機,看到侄兒電郵,叫我給他爸電話,說奶出事了。忙給大哥電話,大哥說娘癱了, 說不出話,滴水不進。我心一沉, 忙問送醫院沒有, 哥說沒送,說看來是不行了,八十六了,問我回不。 我說要看情況。他說她還明白, 叫老二回來。我說,趕快送醫院。 哥說叫達木看了,說沒用,年紀到了,都叫準備後事。我說:不管別的,先送醫院再說!他說跟姐商量下再說,我說沒什麼好商量的, 先送醫院,沒錢先借了墊上,我來付。哥說她有兩千多塊藏在被裡,不是她說,死了哪個找得到。
打完電話,心亂如麻。母親真的不行了?這時我回不回? 若她死了, 安葬費得三萬多,我一時拿不出。這個月沒給老婆錢,還硬着臉求她給付信用卡四千多,帳上沒錢。母親死了不回說不過去。得做些準備。翻出護照看,五月五號前可進中國。
哥常在電話里說娘吃太多肥肉,動動就把自己吃病了。我老叫哥別管。她愛吃什麼隨她。原來窮,吃不上肉,現在能吃了,讓她吃個夠! 這才意識到該管管。若少吃肉,說不定沒這場事。母親身體不錯,但到了這個年紀,如風中之燭,一絲微風就會吹滅,用手擋擋,它就不會遇風而熄了。得備點錢,馬上叫朋友東風準備八千到一萬送過去以備急用,還得給同學孟輝電話,她愛人是中醫院院長。
一日都若有所失。忽然想到早起右手片時癱瘓;我的生命連着母親,她的生命結構變異使我忽有所感。忘了問哥母親哪邊癱了,當是右側。母親生命臨近終結,而我也當測知天命。我壽命當在七輪,已過四輪,今年為我本命年,正憂意外,也正惶惶然看到生命衰老的可怕跡象,無從掩飾,無從接受,無從逆轉,更可悲的是無從遏止。頭髮白了些,面上皺紋加深加長;開始近視;最讓我恐慌的是忽然發現幾顆牙齒鬆動,牙縫擴展開來,咀嚼也得當心,牙周時時發炎。看了好幾個牙醫都說牙周炎太嚴重,有幾棵牙根都被侵蝕了,恐不可救藥,幾年之內就會掉落。妻已掉好幾棵牙,說掉了就掉了,老了就是老了,我卻為此悲哀難抑。母親打我記事以來就沒幾棵牙齒,想也是在五十左右牙根被蝕以至牙齒脫落。我一直引以為傲的是身強體健,百病無奈我何,沒想到牆角已被掏空。此時我忽然看懂自身生命程序密碼:約三十六年後我也將遭遇生命終結前的致命一擊。我最好的時光已過了,還剩三輪,能幹事的只有一輪,一輪之後人生就進入破損期,需要時時修理。我的生命不知耗在何處,只是活過而已,未能證明自己活過;而於我,證明活過是生命的意義所在,未能證明活過的生命毫無意義。
看來得回去一趟,是等母親去逝再回還是現在就回? 回去時日有限。如我回去,她又拖着,我呆幾天又得回來,回來後她又馬上離世,我再回不回呢? 如她這樣,我回去了,他們知我回來不易,為了讓我送終並送她上山,會催她快死;那樣我還不如不回。但我不回,她就此死了,我不能送終,那又太遺憾。回,可能讓她死得更快,不回,見不上最後一面。回還是不回? 心亂如麻。前兩個月不知怎麼銷售額大減,這個月想補回來,要回十天半月的,又必將影響生意,回國還得一筆開銷,生意還得有人照料。又得求女人要錢,低聲下氣,虎口拔牙,讓人做不了人。真是家事催人老, 無錢致心亂。到了這把年紀,只覺上下夾攻,前後堵死,人生窘境上不可告天,下不可告地,最不可告的是嬌妻,只有自個兜着抱着扛着憋着,哪能不發白齒松? 好些人此時癌細胞急劇繁殖,一夜之間攻城略地,占據身體各個要地,一覺醒來已是癌症晚期。難怪啊。 必須讓老婆知道。晚飯時說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我老娘可能不行了。她說:回去? 你哪來錢回去!我說:想辦法唄。她說,我是沒錢給你的,你兩個月沒給我錢,還要我付信用卡四千多,不知你生意是怎麼做的,銀行都罰我款了。我心裡堵塞,不說了。
第二天給哥打電話,哥說已到醫院,正在搶救。先交了兩千多,一天一千三四,醫生說那錢馬上就完了,要補交,不交就馬上停藥。醫生說她上了年紀,心肺都壞了,不過盡個心。我說你盡力搶救,我叫人送錢來。又問是哪個醫院,他說是人民醫院。我問為什麼不去中醫院,他說人民醫院條件好些。我說中醫院有孟輝照應。他說現在都講錢,講回報,你不能給人回報,老麻煩人家幹什麼;堂姐夫都不想讓他知道,堂姐在樓上住着,不讓他曉得不行;他來看了,給了兩百塊錢。自己的事自己處理;不要麻煩人家,人情填不了。我為這種自立自理的精神感動。說那你吃點苦。他說他都不行了,夜裡就在邊上找個凳子坐一下,這樣搞下去他也要病。他本身就有毛病,好在姐要來。他說娘知道她不行了,叫老二快些回來。
馬上給朋友東風電話,讓他送錢。不能讓醫院把老娘因無錢趕出來。又給孟輝打電話,她說她馬上過去看看。
第二天早起給孟輝電話,孟輝說她去看過了,說娘還拿着香蕉吃,左手很有勁,也很明白,抓着她 的手不放,求生的願望很強,應該沒什麼事。住院也花不了多少錢,她有醫保,可報銷百分之六十,還有低保,實際自己掏不了百分之三十,叫我放心。聽到這,我又心安了。她明天再去看看。同時收到東風的電郵,說他走不開,讓他老婆去一趟,帶上八千,他再送一千。我回信說可能要不了那麼多,給多少先跟孟輝商量,沒必要讓他老婆專程跑一趟。 又給哥打電話。哥口氣大變,說不好了,不行了,你回來不;她滴水不進,封喉了;封喉了就沒救,喘氣都不喘不過來,已上了氧氣;醫生說他們再試着搶救一下,說她到了年紀;人家到了這個年紀根本就不往醫院送,同房的跟她一樣,不治了,下午就拉回去了。我的心又一下掉到地上。姐也在,說,看是不行了,你回不呢。我說看看再說。心亂如泥。 過一會又給哥電話,哥說她捶床大哭大鬧着要回去,不願死在醫院,你看怎麼辦。要回得趕早,晚了找不到車。我問要不要跟孟輝商量一下。他說自己的事自己定,呆醫院不是個事,我兩天沒怎麼睡,也不行了。我問醫生怎麼說,哥說醫生說沒救,他們只是盡力,已簽了字,死了也不怪他們。 問過一個通中醫的韓國人,他一人開個健康食品店,店裡也賣我的綠茶。他說中風是腦血管堵塞或頸部血管堵塞。頸部堵塞西醫可動手術,清除堵塞,很簡單,腦血管堵塞,西醫除了用藥外,沒什麼高招,而中醫卻有更多辦法,如扎針等。也問過朋友漢平,他正自學中醫。她老娘得腦癌,用西醫治,花了上十萬,動完手術幾個月就去世了。他對西醫深惡痛絕。他說他老娘如用中醫保守療法,活兩三年沒問題,聽信西醫,花錢讓他娘受盡刀鋸折磨,還死得更快。他建議我不要讓老娘在醫院受醫生折磨,回去吃點中藥,找人扎針,保證比住院好。我便想,與其讓對她康復不抱希望的醫生去折磨,還不如讓她在自己舒服的環境中吃藥扎針,於是同意讓她回家。我問能不能拿些藥回去,他說要問醫生。哥又問回去放在誰家,我說你們看着辦,他說人要落氣,一般是放在老大屋裡,但老二屋裡比較方便。
周五早上再打電話,哥說娘已回家了。說好象又好了點,就是封喉了。正好東風夫人已到我家。姐說她給了五千塊,又送了五百,把侄兒也帶回來了。錢給了大哥。跟東風夫人通話,她問要不要送市醫院,那裡畢竟條件好些,說娘看起來不錯。我說多謝你來看她,她說父母只有一個,你的也是我們的。他夫人說話快閃,讓我感動。我叮囑姐叫土郎中來打針,叫她打聽附近有沒有會扎針的;姐說要去打聽。 我感到孤立無助。我的雙親就將一個也沒有了。看來得回去一趟。跟老婆商量,她說有這個必要嗎?我說:有!她說你哪來錢,你回去又能做什麼。我說回去看看。她說兩年前不是看過了嗎,有什麼好看的,等她死了再回去吧。我不說了。
連日來心慌意亂,到底回不回,什麼時候回。打電話問朋友一平,他說該趕快回,老人見一面少一面,說不定她見了你一高興又好了。再說你們家人可能都不知道怎麼弄,你回去看了才知道。他說他就後悔沒多去看他老娘,現在常夢見她。我放下電話就去查機票,下午一點的直達北京來回機票只要一千一,可來不及,只得訂明天或後天的。找了半天沒合適的。給老婆電話,說我要儘快回去。她叫我去找便宜機票。我說沒有便宜直達的,她說她替我找,一會問周六的行不,什麼時候回來; 下周春假,孩子怎麼辦?我說只有你想辦法, 我28號回來,休息兩天,月初要去推銷茶葉;生意不能誤太多。她說要是你剛回來她就死了你還回不回,我說再回。 回去十天夠嗎? 心懸懸的。怕的是我回了她又拖着,等我回來她又走了,而我只能回一趟。最好是趕上送她咽氣又辦完喪事。 機票訂了,心定了些。早晚跟哥姐打電話,但沒告訴他們我要回。 他們說娘還那樣。又通告孟輝,她問:你娘怎麼回去了? 我說她不願住院,能不能把藥給他們帶回去打。她說在家怎麼可能好,醫院裡上十種藥,時時打,時時觀察,一群醫生,有複雜情況馬上開會研究,赤腳醫生哪知道這些;有時不能聽病人的。她說我去找找主治大夫,叫你哥給我打電話,來拿些藥吧。
我便叫哥找她拿藥。哥說醫生很不願意,說這違反規定,但還是看孟輝的面子開了些。又給孟輝電話,問為什麼要醫院開藥他們推三阻四的。她說這些藥太複雜,醫院不敢隨便開,只能開些穩當的,要想治還得到醫院來。說她過些時去看看。 回前有很多事要處理。得給大店上足貨, 有些店子還得親自跑一趟,還得教老婆如何接單發貨,如何回人家電話。跑了一天,到天黑時才去中國城那個叫南北行的店裡。下大雨,雨刷慌張地掃着,車堵得厲害。我擔心趕到店子他們關門了。還好,趕到時還開着門。管店的是店老闆的舅兄,人細瘦。小伙子心地善良,每次關門前要點香,趴到地上對菩薩磕頭作揖。這是一個三十幾年的老店,生意極好,該是芝加哥最好的中藥店。開藥店利潤大,但不容易,有時還很危險。長日平安無事,美名在外,自有原因。我無事就到店裡坐坐,喝茶,推銷幾包茶,跟他聊天;他們有時自己做點好吃的,也跟我盛一碗;削了水果,也請我分享;晚上家裡請客,也叫上我。他剛來三年,老婆孩子後來。我跟他無話不談。小伙子說他沒上過大學,我懷疑,因為他英語很好。剛來美國就能用英語對付顧客,不容易。 我要帶點禮品回去,送給長者。要給母親弄點中藥和補藥。冒着大雨,撲進店裡。他問怎麼這時來了。我說要回去,給母親帶點藥,要賒。他說:沒問題,要多少自己拿。說你早該把你娘接過來,這裡醫療條件多好。我想娘肯定不知道她是能來美國的;哥姐也不知我能把她弄到美國來。我沒讓她來,不是怕麻煩,而是怕她到這裡像坐牢。她那屋子骯髒破亂,雨天村前村後都是亂泥漿,但那裡空氣清新,每天她可村前村後跑,這家坐坐那家走走,村里都是她差不多年歲的,家家有茶有煙,有時誰家做了好吃的,也就吃一點。她自己種菜,自己採摘,有時到別人地里摘一點,自己做。她不停地小動,於身體是最好的。 我問小伙子中風什麼藥最好,他問醫生,醫生說最好的是人參再造丸。我便叫他給我十二瓶。問還有什麼,他說可帶點高麗參。有一盒兩百的,一盒五百的,一盒八百的,說燉老母雞最好。我說她中風了還能吃老母雞? 他說讓她喝湯,最重要的是給她補充元氣;你給她喝了就沒錯。我要了一盒五百的。又要了十包本地人參。小伙子給我折扣,共七百多塊。把手頭的茶葉都給他,還差他四百多,讓他記賬。 有了這點藥,心安了。我不信母親的病有那麼嚴重。想這些東西足以把母親拽住,不讓她滑到陰世。現在少的是一筆錢。多天前給了老婆一張我公司支票,這時要錢用,叫她晚點兌,以便取出現金帶回去。隔天問她錢兌了沒有,她說兌了。只好不說什麼。為了討好她,說我也去看看你父母。她說要你看什麼,讓我心發硬。她父母也八十來歲了,去看他們只是想讓他們高興點;不去也好。臨行前一天,她跟她爸媽打電話,兩老聽說我要去看他們,很高興,她便要我去一趟,帶上孩子們的相集。
臨行頭天晚上,老婆說你娘要死了安葬費得多少,我說三萬多吧,她問誰出,我說當然我出。她說你有那麼多錢嗎? 我說借。她說我想到你,想到你家裡,心裡就慌;生意也不知怎麼做的。說着給我一張卡,說上面有五千塊,我又轉了三萬到上頭,得一個星期到帳,你帶上。我接了卡,心想最好不要用她的錢,用了被她夾磨更難受。又要買從北京到武漢的機票,跟她姐聯繫,有五點半和七點半的。飛機三點半到 北京,五點半的正好。她說你辦事 不牢,要是晚點怎么半? 但我不願十一點到家。猶豫 半天,依了她。又通知武漢的朋友明佳晚上去機場接我。
心裡一直陰濕,如寒雨淅瀝了無數日子。我很失敗。癥結在生意不大成功。把人家腰包里的錢摳出來裝進自己腰包里不容易。一塊塊摳出來,一月要摳上萬塊,沒那麼簡單。勸人花那麼多錢買我的茶,讓人買了還來買,更是不易。我這茶已小有名氣,有點品牌效應,眼看離養家糊口不遠了。但此時如此沒落,老母病了都拿不出錢來給她治病,不僅如此,連養活自己都困難。二十四年前,父親因我無錢而病死,今天,我還是一貧如洗,還欠些債。在機場光亮的水泥地上,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心就象片濕漉漉的破布片,拖在地上,灰流水滴的。 飛機上昏昏沉沉,想想些什麼,又沒什麼好想的。四十八,再不敢自信了。一生就這麼着了。還要活下去。擁有什麼呢? 能擁有什麼呢? 以為擁有了什麼,其實多半是被自己以為擁有的拷牢了。不再糊塗到花費生命去力求擁有什麼了。只是想平平安安,把兩個可愛的女兒帶大。我唯一能擁有的是孩子們的笑聲,是她們歡快活潑的樣子;那幸福欣慰沉積於心,無以言述。 (未完待續) |